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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场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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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生物城的另一端,另一栋写字楼里,GE实验室遭到了真正的冲击。
这不是普通的抗议人群。
这伙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他们混在门口情绪激动的人群里,先是推搡、鼓噪、拱火,把混乱像油一样泼向园区门口——然后趁安保被牢牢牵制住的空当,一群人从人墙的缝隙里钻出,径直奔向实验室所在的写字楼。路线熟得像是提前踩过十遍点。
门口的保安只拦了短短的几分钟,就被汹涌的人潮撕开了口子。
激进分子冲进大厅,见东西就砸。前台的电子屏爆出火花,绿植翻倒,陶土花盆在地上摔得粉碎。但那波人,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标明确得可怕——直奔电梯厅。谁都看得出来,他们要上楼,要冲进楼上的实验室和研究所去。
大楼的安保系统被激活:红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撕开了大厅的喧嚣,电梯厅与大厅之间,一道厚重的铁门开始缓缓降落,像一截正在合拢的闸门,要把两个世界隔开。
保安们用身体顶上铁门降落前的最后缺口,与往外涌、往里挤的人群激烈地推撞、撕扯。安保队长退进电梯厅内侧,刚拨通报警电话——一块硬物从铁门缝隙里飞了进来。
“砰。”
正中额头。手机脱手飞出,在地面滑出去老远。队长晃了晃,鲜血瞬间从额角涌下,糊住了他的半张脸。
***
地下车库里,电梯平稳上升。
基因科学家张航对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习惯性地按下了一楼——大厅侧面的早餐厅里,有一份他提前订好的早餐,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五年。
电梯快到一楼时,隐约的喧闹声渗了进来。他皱了皱眉,闪过一丝疑惑。今天有人来生物城闹事,他是知道的;但这类事以往也发生过,大多被园区安保拦在门外,他们的工作从没受过影响。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喧闹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张航犹豫了两个呼吸。理智说,关门,回去。可巨大的好奇心推着他的脚,向前跨了出去。
就这一步。
电梯厅里的安保人员早在电梯“叮”响的那一刻就看了过来,但没人料到真会有人出来。张航的双脚刚落地,那个满头满身是血的安保队长已经回过身,朝他猛冲过来。
张航吓傻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血人迎面扑来,像恐怖片里的镜头直接砸进现实。他僵在原地,连后退都忘了。
“回去!快回去!别出来!”
队长一把揪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往电梯里推——不巧,电梯门正在这时合拢。张航重重撞在紧闭的门板上,胸口一阵闷痛。
此时,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抗议的人群,冲进了大楼。
他猛地扑向按键,手指疯狂地戳着。就在这时,一根棍子从铁门的缝隙里呼啸着飞进来,擦着他的脸侧砸在墙上,又弹起来,狠狠蹦在他的右脸上。
眼前金星四溅。
右眼像被烧红的铁丝捅了进去,疼得钻心。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他侧身挤了进去,回身狂按楼层,然后两只手一起砸在关门键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电梯门慢得令人发指。为什么它不能像家里的大门一样,一甩就关上?为什么?
门外,咆哮声、打砸声、铁门的震颤声搅成一团。
门,终于缓缓合拢。
张航靠着轿厢壁滑坐下去,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右眼的刺痛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他凑到电梯反光的墙面前,艰难地眨动眼睛查看伤情。眼周已经红肿起来,透过右眼仅剩的一道缝隙,他看到虹膜上蛛网般的血丝正在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
电梯门在实验室楼层打开,张航捂着右眼走出来。
门口的面部识别“滴”了一声:“面部识别不通过。”
他这才想起自己捂着脸。前台附近围着一圈人,正焦躁地议论着什么,听到提示音,所有目光唰地集中到了门口——集中到那个捂着眼睛、狼狈不堪的张航身上。
门内一阵慌乱,有人抢着开门,把他扶了进去。
“老师!怎么回事?”助手邱林冲在最前面,声音都变了调,“你被楼下的人打了?”
实验室里的人都围拢过来,看着张航那只红肿得吓人的眼睛。张航疼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实在没力气解释,只点了点头,跌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前台妹子小白一路小跑,从茶水间取来冰袋:“张教授,快冰敷!”
张航接过来按在右眼上,冰凉的触感让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稍稍退了一点。
“老师,您没看我发的消息吗?”邱林蹲在他面前,又急又悔,“他们这次冲进楼下大厅了,我一早就给您发了……”
张航抬起完好的左眼,摇了摇头:“手机静音了,没看。”
“都怪我!我明知道您不看手机,我该打电话的,都怪我……”
“邱林。”张航打断他,声音疲惫却平静,“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走出去看一眼。”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刻为什么就那么好奇。
实验室里炸开了锅。
“真是无妄之灾……”
“张教授,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眼睛?”
“这次这些人是怎么冲进园区的?”
“这次规模不一般,听说就是冲着克隆所和我们基因实验室来的,蓬莱仙境和最外面搞优生基因编辑的都被波及了。”
“搞基因编辑的也被冲了?那不是优生优育吗?”
“他们也搞人造子宫孕育啊。”
“我有理由怀疑,这次就是那个叫‘归真’的组织干的,里面激进分子多得很。”
“你这不废话吗?一看就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同时对整个生物城的人类基因工程领域下手——这是打击报复。”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声嗡嗡地涨起来。张航在嘈杂中回答了小白的问题,摇摇头:“没事,眼睛没大问题,我先滴眼药水,明天再去医院。这会儿也出不去。”
“对,现在出去,被那些人抓住得把车都砸了。”
“还是别出去的好。”
“警察还没来吗?”
“安保报警了,应该很快就到。”
讨论的焦点又被拉了回去。
这时,张航注意到邱林在一旁嗫嚅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起左眼示意:“说吧,什么事?”
邱林得了允许,才开口:“老师,您以后……还是多注意一下微信吧。安保队一早就给园区所有实验室发了通知,比我发消息还早。您总是不看信息——”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不好。”
张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前妻生病和跟他离婚的事。
邱林跟着他十年,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他醉心科研,对家人淡漠,多少私事都是这个学生替他料理的,邱林对他的家庭,比他自己还清楚。
听着学生这番堪称语重心长的话,张航愣怔了一下。他盯着邱林的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邱林提着多年的心,落了地。
“走,去办公室,我给您滴眼药水。”邱林扶他站起来。
走廊上,张航问起昨晚让邱林留守记录的数据,邱林一一作答。透过走廊敞开的窗户,楼下刺耳的警笛声正由远及近地传上来。
办公室里,邱林翻出眼药水给他滴上。右眼已经红肿充血得快睁不开了,药水一进去,激得张航倒抽凉气。
“老师,”邱林盯着那只眼睛,忧心忡忡,“等人散了,您必须去医院。充血这么厉害,万一伤到视网膜——”
张航闭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您别不当回事!”邱林有些气恼,语气罕见地强硬起来,“等下安全了您就去!昨晚的数据一切正常,您放心。今天这个样子也做不了事了,等会儿警察和安保肯定要对整个系统做全面检查。您今天就安心回去休息。”
听着学生连珠炮似的碎碎念,想着园区此刻的保密警戒级别,张航终于妥协。他闭上眼,靠进椅背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我知道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楼下,警笛声、警报声、人群的喧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张航靠在椅背上,冰袋贴着右眼,黑暗里只剩一片血色的红。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冲击只是一个开始。命运伸向他的那只手,此刻才刚刚露出指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坐在一个名叫蒋靖珩的男人对面,而他自己唯一的儿子,将被拖进比这深得多、黑得多的漩涡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