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15、张岩铭的世界

　　火锅店是小□□挑细选的——最近城里最火的一家，人声鼎沸，热气蒸腾。为了让张教授父子既能好好说话又不至于尴尬，她煞费苦心，订下一个靠窗的角落位：不吵，也不冷清，锅底的红光正好应衬着窗外的夜色。
　　“张教授，我点了鸳鸯锅，”小白张罗着调蘸料，嘴上不停，“您不太能吃辣，可小铭无辣不欢嘛。这家店最近火得不行，要不是我今天订得早，根本抢不到这个位置……”
　　张岩铭听着小白姐的喋喋不休，心思却在别处。他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复盘下午的行动：干扰器的红光，监控的死区，拷贝的进度条，邱林那句“怎么没关呢”……每一个环节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破绽。他的手不自觉地探进背包，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台小小的便携光脑——那里面，躺着父亲两年的心血。
　　他心情很好。马上，就能揭开父亲的底牌了。
　　这顿饭，全靠邱林和小白一唱一和地撑场面。两人使出浑身解数，一会儿涮菜一会儿讲段子，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翻滚，气氛竟也算得上热络。只是自始至终，张岩铭对大学专业的事闭口不谈。张航两次想把话题往那上面引，两次都碰了软钉子。看着儿子难得肯跟自己同桌吃饭、面色尚算平和，他到底识趣地咽了回去——这样的机会太少了，他舍不得砸。
　　可那个疙瘩，一直梗在他心里。散场时夜色已深，他还是没忍住：“岩铭，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还约了同学。”张岩铭拒绝得干脆，连个铺垫都没有。
　　张航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邱林赶紧出来打圆场，拍拍老师的肩膀：“老师，别担心，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这些老头子该退居二线喽。”说完又转向张岩铭，“小铭，注意安全，别回得太晚，不然师母该担心了。”
　　张岩铭轻笑一声，冲两人摆手：“邱哥、小白姐，我走了，下次再约。”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张航一眼，也没有再同他说一个字。
　　他叫了一辆“迅捷通”。飞行器升入夜空航道，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流动的星海。他靠着舱壁，指尖敲着膝盖——他想快点回家，快点研究今天到手的东西。
　　***
　　推开门，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淌了一地。
　　母亲苏妤安和妹妹陶祎彤窝在沙发上，正一起回看这次演出的彩排录像。屏幕里，小小的身影抚琴而坐，一抹一挑，有模有样。
　　“妈，我真的好怕到时候一紧张把谱子忘了……”陶祎彤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放心好了，”苏妤安笑着逗她，“真到那时候，哪怕你的大脑忘了，你的肌肉也会记得的，哈哈……”
　　张岩铭听着，也笑了，边换鞋边招呼：“我回来了。”
　　两人同时抬头。
　　“哥！你回来啦！”陶祎彤眼睛一亮。
　　“今天回来得挺早？”苏妤安微笑着问，“没跟你爸多聊会儿？”
　　“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张岩铭的脸垮下来，随即又扬起，朝妹妹挤挤眼，“倒是小桃子，平时不是自称很厉害吗？说好的古琴文化传承人呢？怎么还怯场了？”
　　陶祎彤小嘴一翘：“哼！你懂什么？你个玄铁大直男，就配去捣鼓你的废旧零件。”
　　苏妤安含笑看着兄妹俩斗嘴，末了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你爸知道你的选择了吧？他没拦你？”
　　“他不同意又能怎样？他还能管我？”
　　“小铭，”苏妤安的语气柔下来，“他毕竟是你爸爸。他想让你学生物科技，你小时候也确实是喜欢的。多花点时间，跟他好好说说你现在的想法，别在这事上给你们彼此都留下遗憾。”
　　“我知道我知道……”张岩铭敷衍着，转身要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冲陶祎彤呵呵一笑。
　　母女俩疑惑地看着他。他故意停顿两秒，吊足了胃口，才开口：“陶大师，到时候——可得给我签个名哦。”
　　陶祎彤的脸“唰”地红了，却背起双手，摆出大师风范：“小铭啊，这个嘛……好说好说！”
　　客厅里笑作一团。
　　回到房间，关上门，笑声被隔在了门外。
　　这里，才是真正属于张岩铭的世界。
　　靠窗的一整面墙是他的工作台，台边立着一台体量可观的光脑——他给这台小型超算起了个名字：岩石。
　　张岩铭对计算机科学的热爱是实打实的，他还是个圈内小有名气的黑客。
　　一整柜数十台模块化光脑芯片集成服务器排列得整整齐齐，哑光银灰色的合金外壳上看不到一颗多余的按钮，只有一道道极细的呼吸灯带，随着数据的吞吐有节奏地明灭起伏，像一排沉睡者的胸膛。透明的冷却管道里，幽蓝荧光的液体静静流淌，把系统运转的热量无声地消解。宽大的透明光电屏上，代码一行行飞快滚过——AI助手正在替他完成一个复杂的程序设计。
　　另一面墙，是他的手工展示柜。他从小就爱动手，柜子里摆满了用废弃材料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最多的是千奇百怪的机器宠物和仿生无人机，有几台外壳磨损得厉害，性能却依旧凶悍。而最扎眼的，是防护罩里那一条成年人等比例的生物机械手臂——他这一年来的心血。此刻，那条机械臂正在光脑的控制下，做着抚琴的动作，五指起落，轮指如飞，竟也有了几分古意。
　　工作台旁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张岩铭。
　　这是他的秘密作品。
　　母亲和继父结婚时，张岩铭十五岁，陶祎彤才九岁。母亲教书，继父是警察，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些年，多半是他把妹妹带大的。陶祎彤依赖他依赖得厉害，听说哥哥要去外地上大学，偷偷掉了好几回眼泪。于是张岩铭偷偷地造了这一个小号的自己——他答应过妹妹：等哥哥去上大学了，就把“他”留下，陪着陶祎彤。美其名曰：“陶祎彤的阿贝贝。”他给他起名：铭文。
　　此刻，铭文的头部和眼睛缓缓转向自己的制造者，脖子歪了歪，微笑着开口：“张岩铭，你回来了？”
　　“嗯。今天跑得怎么样？”
　　“挺好的，表情系统已经跑完测试了。你要看吗？”说着，那张小脸上开始飞快地变换表情——喜、怒、哀、乐，挤眉弄眼，活灵活现。
　　“哈哈哈……打住打住！”张岩铭笑得直不起腰，“你耍猴呢？”
　　“耍猴？”小号张岩铭认真地眨眨眼，“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为什么我做表情就是耍猴？”
　　“呵呵，因为只有猴子，才学人挤眉弄眼。”
　　“原来是这样啊。”小家伙一脸恍然大悟。
　　张岩铭被逗得又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你可真好玩。以后，陪小桃子开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保证完成任务！”
　　小号张岩铭“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脚使劲一并，抬起小手，行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军礼。
　　张岩铭笑着，替他纠正了一下歪掉的手势。
　　笑声落下，他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背包上。
　　客厅里，母亲和妹妹的笑语还隐约可闻；房间里，“岩石”的呼吸灯带安静地明灭，像在等待什么。
　　他把那台便携光脑放上工作台，深吸一口气。
　　两年的核心数据，在屏幕上缓缓展开——张航，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