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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观察记录 ...

  •   高灏宇很快丢开了对那个女人的疑虑——他有更重要、也更迷惑的事情。
      他转回头,望着那座□□。
      霓虹依旧,人影如梭。进出的男男女女衣着鲜亮,说笑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正常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为什么,自己会对它有那样奇怪的感觉?
      熟悉。但熟悉之中,又让他感觉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一缕隐约的、从脊背上爬起来的惧意。就像童年时住过的老宅,你记得堂屋的暖光,却不敢独自走进那间上了锁的偏房。
      方才那场骤然的剧烈头痛,打得他猝不及防。现在回想起来,他清晰地记得:就在头痛袭来的前一刻,他正试图从零星混乱的记忆里,打捞沉在记忆深处的信息,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根线头了……
      然后,头颅就像要被炸开。太阳穴被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指节深深嵌进皮肉,直抵大脑皮质,每一次脉搏的搏动都带着钝重的撞击,顺着神经从鬓角一路往天灵盖上爬。
      那疼痛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唰"地切断了他的思绪。等他缓过来,那根线头已经重新混进乱麻般的记忆碎片里,无迹可寻。
      这不像生理反应,倒像某种……防御机制。有什么东西,不许他想起来。
      直觉在耳边低语:这个地方,跟他渊源极深。而刚才摸到的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头也证明了一点——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高灏宇把身体往街角的阴影里缩了缩,像一头黑豹敛起全部气息,隐入夜色。他安静地伏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那座流光溢彩的建筑,观察,等待,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需要谁教。
      半个多小时过去,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进出的人正常,门口的安保正常,连外卖员进出的侧门都正常。他困惑地皱起眉——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块精心擦拭过的橱窗。
      最终,他抬起左手,用光脑对着□□拍了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门脸、侧门、招牌,一一收进相册。回住处之后,他要好好查一查这座□□的底细。
      他的职业经验——不管那经验来自哪里——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这里有问题。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金碧辉煌,转身没入夜色。
      空气中,一只小小的甲虫,头部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红光。它的背部甲壳上流转着□□反射来的霓虹残影,随着高灏宇转身带起的气流,无声地振翅,跟入黑夜。
      那是一只微型仿生无人机:蜻眼。
      ***
      同一时刻,生物城,某研究所办公室。
      秦一鸣坐在光脑前,看着蜻眼传回的实时画面,眉头间锁着一丝疑惑。他一手托腮,另一只手里的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不停地记录着。

      时间:2110年7月14日 21:34
      地点:京安市湾北区……Mania□□
      事件:高灏宇注视□□,突发剧烈头痛。
      无出血、呕吐、痉挛、休克、昏迷等症状。
      其间被一名过路女子干扰。
      疑似未能想起更多,亦无进一步行动。
      观察其神态,先后出现迷惑、质疑、恐慌等情绪。
      判断:继上一次之后,第二次剧烈头痛发作。可能是导入记忆出现错乱,也可能是埋藏于潜意识中的创伤记忆被唤醒。
      可能的刺激源:1、Mania□□的图像刺激;
      2、霓虹、强烈音乐节奏等声光刺激;
      3、出入□□的人员——尤其是女性人员——的刺激。
      结果:头痛虽剧烈,但高灏宇没有进一步行动。
      他对□□明显存疑,却并未想起供体正是在此地出事。
      但此地应已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后续将重点观察他对□□的反应与行动,避免其在该区域再次发生意外伤害。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提笔续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87号不再是“高灏宇”了。
      他是一个全新的人。虽然他继承了供体的大部分记忆,但那些与受伤真相相关的记忆,出现了混乱、断裂,甚至整段的遗失。这一部分认知体系,需要重建。
      我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只能持续观察。今天,他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自行发现了M城——这是我的疏忽。坦白说,我无法判断他有没有能力触及M城的真相。至少现在,他还不知道真正的高灏宇是怎样受的重伤。
      真正让我困惑的是另一点。按照实验设计,以及信息支持部同仁的预估,记忆拷贝应当是完整的。可移植结束之后,87号独独缺失了与受伤相关的全部记忆。他是怎样把那段重伤的记忆、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屏蔽掉的?还有对人的记忆,这一块他几乎是空白。
      钟文瀚从心理科学的角度解释:可能是创伤后解离引发的记忆障碍。但至今没有确切诊断。钟文瀚尝试过对他进行心理疏导和催眠治疗,结果却像一拳打进棉花里——他仿佛根本没有那些记忆。我们不清楚,这种情况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他身上。
      要知道,高灏宇受重伤时已是脑死亡状态。从理论上说,那时的他已经“死亡”;对一具脑死亡的躯体做记忆提取,不该出现记忆障碍——死者不会自我保护。那么,是移植的过程中,87号这具新的容器,对那段记忆产生了排异?还是……供体本身,在濒死的最后一刻,把那段记忆锁进了连死亡都打不开的地方?
      这让我们无法理解。
      从今晚的表现看,他的剧烈头痛,或许是创伤记忆被触发的应激反应?我说不准。
      放他逃出来,是对是错?他还能不能成为真正的“高灏宇”?这一切,只能从观察中寻找答案。
      而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拥有高灏宇的容貌、以及大部分思想记忆的——另一个人。
      如果是那样,我做对了吗?
      我的实验,算成功了吗?
      ***
      秦一鸣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他向后靠进椅背,满脸疲惫,抬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闭上了眼睛。
      在如今这个年代,人人都用个人光脑——那是基于庞大AI算力中心"太昊"全系网络的终端。人们在耳后植入一枚生物芯片,与光脑联接,处理日常万事。记笔记这种事,只需心念一动,芯片自会替你完成一切文档事务。
      书写,早已是被时代淘汰的技能。
      但如秦一鸣一样的许多学者,仍固执地保留着这项人类最原始的记录能力。
      这也是他的习惯。他常对学生说:如果有一天,光脑突然失灵,书写的分量就会显现出来。所以他要求自己、也要求学生——真正重要的东西,必须手写备份。
      或许他没说出口的是:有些话,他只能写给自己看。落在纸上,它们就只是纸上的字;一旦存进云端,它们就成了证据,成了某一天扎回自己的回旋镖。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园子里,微弱的景观灯光,倔强地穿透浸泡了墨的夜色,在灯下晕开一圈朦胧的暖。光圈边缘,树枝上垂着的叶片,被光描出细碎的金边。风一吹,叶尖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谁用指尖蘸了淡墨,在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秦一鸣摘下眼镜,凝望着园子深处的虚空,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良久,他的视线渐渐凝实——
      玻璃窗上,倒映着他自己影子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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