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16、愤怒的发现

　　离工作台还有几步，那张略显浮夸的椅子已经自动滑了出来，绕到他身后，调整好最舒适的高度。张岩铭坐上去，椅子又稳稳地推着他贴近工作台。
　　他伸手揉了揉小张岩铭的脑袋：“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自己去休息吧，程序跑着就行。”
　　“你确定不是来搞笑的？我能累？”小家伙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那惟妙惟肖的小表情把张岩铭逗得大笑，“行，行，你不会累。那你自便，我有正事了。”
　　“OK，我们各司其职吧。”
　　“各司其职是这么用的吗？”张岩铭继续逗他。他很喜欢和这台还在学习中的AI机器人斗嘴——这本身，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小张岩铭歪歪头，满脸困惑。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惊喜地开口：“我知道了——各行其事！这个对吗？”
　　张岩铭竖起大拇指：“聪明！”
　　他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光脑。
　　笑意，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
　　***
　　两个小时过去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幽光，把整间屋子切割成明暗两界——光的那一边，是张岩铭一张青灰色的脸；暗的那一边，一切杂物都沉在影子里，连“岩石”的呼吸灯都显得小心翼翼。
　　他的双肩早已僵成了两块石板，浑然不觉。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霜，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沁出血丝的虹膜上，倒映着一页页飞速翻动的内容，明明灭灭的光斑里，是他越来越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会这样……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嘶吼。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公式、分子式、试验记录，像淬了冰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眼底，冷意顺着背脊一节一节往上爬。

　　基因嵌合诱导方案。
　　实验内容：人兽跨物种融合体实验
　　实验体：小鼠
　　实验批次：第241批次
　　存活时长纪录：37天
　　排异反应：植物神经崩溃
　　处置记录：……

　　处置记录。
　　那四个字下面，附着的是编号、日期，和一张张他不敢点开的附件。
　　不能让这些东西传出去！
　　他们在制造怪物！
　　这是反人类！
　　张航，就是TM的——！
　　愤怒顶到喉咙口，最后那半句却卡住了。因为那个名字后面，无论接上多恶毒的词，都绕不开一个事实：那是他爸。
　　十月怀胎的不是他，可在医院的走廊里第一次亲在他脸上的，是他；手把手教他做第一个生物实验的，是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膀上看星空、告诉他”要尊重生命“的，也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父亲？
　　全世界那么多冷血的研究者，为什么这个在数据末尾签下名字的人，偏偏要姓张？
　　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心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焊死了，一寸一寸，黏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上。
　　“喂！我感觉到你很不对劲！你怎么了？”
　　小号张岩铭突然开口，惊得他头皮一炸。
　　他惊恐地扭头，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望向工作台上那个小小的自己——视线却是涣散的，根本没有聚焦。他嘴唇动了动，表情纠结，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怎么了？你现在的情绪是什么？我想想，害怕吗？不安？发生什么事了？”小家伙很担心，他从没“见”过张岩铭这个样子，也不太清楚这种情绪的准确名称。
　　张岩铭没有回答。
　　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的父亲在制造怪物？说自己的父亲是个披着白大褂的魔鬼？说今天下午，他还和那个魔鬼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其乐融融的火锅？
　　房间里闷热依旧，他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升起，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那些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敢信。可那些数据、文字、公式、符号，不会骗人。它们像一把把冰冷的利刃，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他怕，怕这些实验成功，怕父亲真的造出“东西”来，怕这个世界就此滑进更深的黑暗。
　　他们管这叫“进步”？
　　把人类和野兽的基因剪辑、融合，让人长出兽的爪牙、兽的脏器，变成一头能开口说话的“兽人”——他们管这个，叫进步？
　　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现实。这是他父亲正在做的事！
　　这是对自然的背叛，对进化的背叛，对“人”的背叛！
　　张岩铭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褐色胎记。母亲说过，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自然”赐予的独特签名，全世界独此一份。
　　可他的父亲在做什么？
　　他正试图抹去所有这样的“偶然”，把人变成可设计、可优化、可制造、可复制的精密产品。他在亲手扼杀人类最珍贵的东西——不确定性。那正是我们称之为“命运”，称之为“奇迹”的东西。
　　脑海里，画面开始不受控地循环：实验室里冰冷的器械，闪着诡异荧光的试管，一段段被剪开的双螺旋结构，疯狂分裂的细胞，还有那些实验中的生物、那些活生生的“人”——他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叫声，凄厉、绝望，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恐惧，穿透屏幕，直直地看进他的心里。
　　小时候，父亲教他：要尊重生命。
　　现在，父亲在做什么？
　　张岩铭的脸涨得通红，浑身肌肉紧绷，他张着嘴，试图让更多的空气进入肺部。可愤怒像一炉烈火，在胸膛里烧，烧得他几乎窒息。手指抖得停不下来——那是恐惧。他怕实验失控，更怕实验成功。他不敢想象，那些“东西”真的出现在街上的时候，人类还算什么。
　　他紧蹙着眉，闭上眼，想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可那些画面像幽灵，盘踞不散。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撞得他渐渐脱力。最后，排山倒海的无力感，把这个十九岁的青年整个淹没了。
　　他颓然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深邃，星星很远。高空之上，空间站"昆仑"的轮廓若隐若现，静静地悬浮在祖国的夜幕里，像一枚银色的图钉，把人类的野心钉在苍穹之上。
　　他在心里问：人类科技进步的证明，难道不是星辰大海吗？
　　我们能把空间站送上天，为什么偏偏要把手伸进自己的血肉里？造物的神奇，不正在于一个又一个的意外，一个又一个独一无二的“签名”吗？正是那些无法设计、无法复制的偶然，才让这个世界丰富多彩。
　　而他们，要把人类送上流水线，变成一个个标准的工业产品。
　　他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耸动的肩膀，缓缓落下。落下来的那一刻，那副肩膀显出一种与十九岁不符的坚定、孤独，和单薄。
　　一股强烈的宿命感，攫住了他。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要去试。
　　张航作的孽，他得还！
　　霍教授和沈学姐说得对。那些所谓的科学家，已经动手了。他们正在无情地拆解人类，把人变成培养皿里一个个有待挑选的——细胞。
　　人类，将不再是人类。
　　人类必须清白地繁衍，人类文明必须干净地延续。绝不能让那些流水线上下来的怪物占据这个世界！真正的“人”，不需要工业生产出来的替代品。
　　窗外，“昆仑”静静悬浮，星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
　　而在他身后的桌上，“岩石”的呼吸灯带，仍在黑暗中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