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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念愚4 挨打驱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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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巡捕房众多,其中最具分量的便是洛摇光如今出任探长的中央巡捕房。此处属工部局直辖,人员众多,今天督察长,明天督查,探长反而处处受制。
后来不知哪任探长,不愿再受此窝囊气,索性从中分立,在隔壁另设一栋洋楼,专做办案之用。
晨光将独立街边的大门笼起,何析木望着那扇门,恍惚间又回到了初次被捕那日。也是这般光景,陈炎与洛摇光一左一右押着他,而他身上同样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
“看屁啊,进去!”洛摇光推搡道。
何析木耸耸肩,果然,一模一样。
任谁都想不到,此刻站在巡捕房的三人,一个探长、一个协助办案的医学生、一个杀人犯,其中最熟悉这间捕房的人,竟然会是杀人犯。
到底也在此混过三年饭吃,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真是造化弄人。
路过巡捕房‘一枝花’谢晚的办公室时,何析木不自觉朝里瞥了一眼。
嗯,确实好看。
从前就常听人说,这谢晚从身材到脸蛋都十分标致。但作为一个无情的变态,他对此毫无感觉。
那为何今日要特意看一眼呢?只因最后,他杀了谢晚。
这事至今都让何析木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共事两年多后,这位一枝花竟突然向他表白了。鉴于他的癖好既非男人也非女人,而是杀人,便直截了当拒绝了。却不曾想,这也是位坚持不懈得主,被拒一次、两次、三次……不知多少次后,仍不死心,还在试图用真情打动他。
这实在太影响他杀人了。
忍无可忍的何析木笑着问她:“你真的很想和我在一起?”
谢晚点头。
当晚她就与何析木在一起了。不过,是以一颗头的形式。
何析木忽然感到一阵不适,低头看去,破衣烂衫下的皮肤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完全没把这反应与方才的回忆联系起来,直接断定,天太冷。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陈炎,抱怨道:“小医生,给件衣裳,冷死了。”
陈炎四下看去,随手从旁边扯过一件不知是谁的外套丢给他。
何析木立刻跳开:“你不能给我找件干净的吗?万一套上得皮肤病怎么办?”
旁边的阿虎不乐意了——那是他的衣裳。
阿虎恶狠狠逼近何析木:“你他娘说谁的衣裳脏?”
何析木深知这身子可扛不住阿虎一拳,赶忙躲到陈炎背后。
“别打。”陈炎抬手拦住,“这人很重要。去给他买套衣服。”
阿虎一脸的不情愿,何析木还不忘火上浇油道:“我皮肤嫩,你得去北川路的合昌买,要羊毛料子,绸缎衬里。”
“你他娘——”阿虎的‘没完没了啊’还没出口,就被陈炎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洛摇光冷笑道:“你一个舞厅侍酒的,还知道合昌?还要买羊毛的?”
“就是在舞厅见得多了,才知道的。”何析木面不改色。
洛摇光:“……”
审讯室内,何析木被牢牢绑在椅子上。
洛摇光站在他对面:“说吧,为什么要甩开我们派去保护你的人?”
何析木故作惊讶:“啊?你们派了人保护我?那我刚才被小混混追得满街跑的时候,怎么不见有人出来?”
陈炎懒得废话,直接上前扣住他的下颌,另一手利落地扯开他颈间的纱布,指尖毫不留情按向伤口。一下子给何析木疼得直抽气。
没有缝合痕迹?
陈炎原本怀疑白虹早已遇害,是割头魔用了某种手段将他的脸皮覆在了自己头上。但仔细检视后,即便真能做到,也绝无可能如此天衣无缝。看来这个猜测不对。
那白虹当真是因为失忆才性情大变?陈炎还是无法相信。
待阿虎把衣服买回来时,何析木已经因为那张硬嘴被打的半死不活。
阿虎对此颇为遗憾,早知该让别人跑这趟差事,自己也好趁机补两拳。
这何析木倒也不傻,察觉形势不利便不再出言挑衅。可他绝不能坦白自己就是割头魔,更不能透露‘现在那个自己’的样貌。毕竟眼下缺乏确凿证据,即便抓到人也关不了几天,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现在的自己发现白虹还活着。
而结果嘛……何析木敢打包票,他会被宰掉。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何析木倒在地上彻底起不来了。
正如先前所见,这具身体实在过于孱弱。不过挨了几记拳脚、几下板凳,按从前标准连皮肉伤都算不上。可如今——
陈炎及时为何析木处理了外伤,但他本就带伤又彻夜未眠、单衣薄衫、吹风受冻、逃命挨打,一番折腾下来。
彻底垮了。
从天明到天黑再至破晓,除了中途呕吐过一次外,他始终昏迷不醒。
何析木只觉得好笑。
古语云:善恶到头终有报。许是往日造孽太多,如今即便重生也难逃做个短命鬼啊。
将死之人脑子里会想什么呢?很奇怪,他想到的是陈炎。
当年二人虽同在巡捕房共事,实则交集并不多。毕竟都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陈炎还总是明里暗里调查他、给他使绊子。
真有意思,怎么会想起他?莫非是棋逢对手?毕竟他想杀过陈炎——三次。
都没得逞。
“陈炎……”何析木在昏迷中无意识喃喃。
他已无力睁眼,自然未能看见当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陈炎骤然紧蹙的眉头。他立刻踢醒蜷在椅子上睡觉的洛摇光,问道:“你和他提过我的名字?”
洛摇光睡眼惺忪道:“没啊。”
陈炎俯身凝视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心中谜团越来越大:“白虹,嘛?”
何析木病了整整三天,才算把眼睛睁开。
期间是滴水未进,全靠吊瓶续着一口气,身体早已虚脱。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的陈炎。都虚成这样了,嘴还闲不住:“哟,小医生,这是……不眠不休守着我呢?”
不眠不休确有其事,但“守”字谈不上。
自从那日何析木在昏迷中唤出他名字后,陈炎便派人去舞厅彻查,白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陈炎’的。
哪怕是陈盐、陈言、陈眼、陈烟都行,最后就两个字:没有。
洛摇光甚至请来西洋神父还有几个本土道士、和尚什么的,轮流驱魔,结果都是:没被鬼上身。
“你昏迷时喊了我的名字。”陈炎开门见山。
何析木虽虚弱,反应却极快:“一定是你听错了。”
陈炎:“……”
何析木强撑着坐起身,只觉饥肠辘辘:“小医生,都把我打成这样了,赏口吃的呗?”
陈炎看了他半晌,最后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何析木环顾起这间房,冷笑一声,心里将那两个不是东西的玩意骂了一遍又一遍,竟然把我扔在了验尸间!真他妈的。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操作台上,忽而压下了骂。
其实,在陈炎抓捕他、洛摇光枪决他之前,三人也曾有过还算融洽的时光。
那时陈炎就在这里,在那张操作台前,一点点教他如何处理伤口。只是最后他将学来救人的东西,尽数用在了杀人上。
自然,他也曾教过陈炎和洛摇光追踪与反追踪的技巧,只是最后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陈炎拿着两个烧饼和一杯水回来,递给何析木道:“你现在该吃点软的,但粥铺太远。巡捕房门口只有这个,泡水里吃吧,都一样。”
何析木:“……”
一样个屁!
虽然不情愿,可架不住实在饿的厉害,他只能接过饼勉强啃咬。
陈炎进来时并未关门,一阵穿堂风吹起验尸房中央的白布隔断。布帘掀开的刹那,何析木赫然看见后方停着一具无头尸。
“呕——”他当下胃里翻江倒海,刚咽下的饼渣全吐了出来。
“你让我对着尸体吃东西?!”这话刚吼出来,何析木就被自己的反应惊住。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说他杀人无数,没少伴着不完整人体进食的情况,怎会突然恶心反胃,还会生气?
这一愣神也让他察觉到了更多异常。
最初被重生的震撼冲昏了头脑,竟忽略了诸多细节——
重生后他说话的方式!从前绝不会这般轻佻多话,甚至平日都懒得开口。
从医院逃出后,就一路寻找避风处,途中遇到许多人。依从前的性子,我早该挑选合适的狩猎对象,可当时竟只顾着冷了,丝毫没在意身边走过的人。
最后,还会因为感激那老太太的一碗热汤,为她挺身而出。
这绝非从前的自己会做的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炎似乎也觉得这样太过分,生硬开口道:“那你起来,出去吃。”
何析木神情恍惚地被他带出验尸房,坐在外头,机械地嚼着饼。
不知过了多久,洛摇光押着几个小混混从外面进来。何析木抬眼一看,正是那天追打他的几人。
洛摇光将人推到何析木面前,厉声道:“说,那天为什么追他?”
何析木心道:难道是在帮我出气?
想多了。
洛摇光怎么会帮他出气。只是抱着宁可错杀不放过的念头,想从这些人嘴里挖出点割头魔的线索来。
许琅一口咬定,自己追人纯粹是因为何析木先动手打了他。
但洛摇光这性子,没钱也要榨出二两油来,非要逼对方说出点别的。
看了半天,何析木也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想逼许琅承认自己是被割头魔买通来灭口的,好顺藤摸瓜抓人结案。
可许琅哪知道什么割头魔啊。
洛摇光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也给许琅享受了一顿何析木同款拳打脚踢套餐。
何析木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幸灾乐祸,渐渐转为蹙眉瞪眼,不时吞咽口水,身子不自觉后仰,最后索性背过身去。
太残暴了。
难怪自己会被打到昏迷。
“小医生,”何析木凑近陈炎,压低声音,“你看我这身子如何?”被打成这样都没死!
陈炎淡淡瞥了一眼:“丑、娘、弱,不堪入目。”
“……”何析木不过是想夸夸自己,结果得了那么一句,也是没话说。
不愧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许琅被打了不知道多久,居然还能拖着万紫千红的残躯狼狈离开。
洛摇光办公室里,一堆帮派出身的巡捕,苍蝇一样讨论着下一步的行动。何析木从天亮听到天黑,终于确定一件事:只要现在把陈炎解决掉,剩下这群废物根本不可能抓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