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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念愚3 白虹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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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何析木行在其间,脑子里的东西比这街上的人还乱。
他分明记得枪声,还记得子弹穿过脑袋时瞬间的冰凉。怎么再睁眼,就到了这儿呢?
站在一条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街上,裹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衣裳,用着别人的身体,呼吸着四年前的空气。
眼前一切让他十分怀疑,难道是哪个受害者家属觉得,直接枪决太便宜自己了,所以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试验,把他塞进被害人的身体里,也让他尝尝被活活勒死的滋味?
别扯,又不是科学小说。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该去哪儿?
太乱了吧。
就算做鬼也有牛头马面引路,现在这样算什么?
“呃。”何析木侧目,扫过撞来之人。
“册那,小瘪三你没长眼啊!撞到了人!”
何析木捂着根多灾多难的脖子,刚想开口,对方却像是怕被讹上似的,骂骂咧咧挤进人群中。他抬起指尖,一点鲜红映入眼帘。
鲜血和疼痛,反倒让何析木的思维陡然清晰起来。
刚才听护士说,自己出事后,又有两个人被割头魔杀了。也就是说,这个时间段的自己并没有因为四年后自己的出现而消失,并且还在继续杀人。
糟了。
如果现在的自己发现白虹没死,一定会来灭口。还有陈炎,根据他对此人的了解,这绝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主。刚才那么轻易就离开,大概率也是为了钓鱼。如果被他查出自己是割头魔,枪毙都算轻的。
两头都是刀,何析木夹在中间,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
不行,得赶紧躲起来。
可刚迈出两步,何析木就停住了。
躲是对的,但躲去哪呢?
他忽然想起白虹那份薄得可怜的档案,字写的极大,凑了半天,依旧没凑满半页纸。自幼被无名寺庙收留,寺败后还俗,身世不详,举目无亲,孑然一身。
其实莫说是亲人,这人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好像生出来就是为了被人代替的。
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烂,偏偏到了这个白虹身上。
寒风袭来,何析木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裳:“好冷。”
实在顾不上多想,取暖要紧。再想下去,不用等人来收自己,也能活活冻死在这儿。
走出去没多远,何析木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踪。
何析木嘴角轻轻一勾,巡捕房的跟踪技术,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差劲。这跟踪与反跟踪,当年还是小爷我教的你们呢。
何析木不露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来到处开阔的十字路口。四周岔道纵横,窄巷散布,他随意朝某个巷口转了进去。
就在经过一辆黄包车时,何析木脚下踉跄,手肘撞在黄包车的扶手上。车身一晃,哐当一声朝侧边倾倒,不偏不倚,恰好砸翻了旁边的面摊。
竹编的担子应声散架,热汤泼洒一地,溅在周围路人身上,惊呼、咒骂、碗碟碎裂声响成了一片。
两名跟踪的巡捕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挡住视线,待他们手忙脚乱拨开人群,何析木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城西教堂开在平民区附近,全靠每周一次免费施舍的粥饭招揽些信徒。
平民区这块地方路况十分错综复杂,满地污水横流,板车费力地拖着货物碾过污水,小贩在一旁吆喝着,教堂时不时飘出来两句颂歌,这些玩意揉在一起,那当真是一个乱七八糟。
陈炎与洛摇光站在教堂门口,试图寻到些可能被遗漏的线索。几个好奇的民众驻足张望,又很快散去。
“这里刚死了人,你也不派人把现场封锁起来。”陈炎在泥地里翻找着,结果连一滴血都没找到,“线索本来就被雨水冲过一遍,现在好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洛摇光无奈道:“我怎么不封了?才拉起警戒线,里头的神父就带着信徒出来给我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主已洗清此地罪孽了,不要亵渎圣所啊~’。”
他阴阳怪气的把神父的话学了一遍,然后调侃道:“你是不知道,这教堂平日里除了施粥那天根本没人来,今天死了个人,反倒生意都变好了。”
“荒唐。”陈炎扯下沾满泥污的手套,狠狠摔在地上。
这时阿虎带着一队人回来汇报走访结果:天亮之前确实有人在拍门求救,但谁也没敢开门。所以别说是线索了,现在除了知道死者是个女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番徒劳无功的调查后,两人悻悻坐上车回去。
“陈子~”洛摇光懒懒瘫在陈炎身边,“什么都没查出来,本探长又要被你爷爷骂草包了。”
陈炎踢开他的腿:“不是还有个活口吗?去查查那个白虹。”
‘活口’两字陈炎说的异常重,因为还活着这一点,实在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根据验尸报告和对析木伤口的检查,那铁丝力道极大,足以勒晕一个成年男性,按常理,凶手既然已经得手,为何会中途停手?为何没有像对待其他受害者一样,直接将头勒断算了?
“查他?”洛摇光立刻给出一条更可行的路,“那还不如带他出国治治脑子呢。”
陈炎没接话,他直觉这个叫白虹的人绝非失忆那么简单。
一个人即便遗忘过去,但骨子里的性格与习惯却不会轻易改变。
陈炎调阅过白虹的档案:此人在舞厅做了两年侍应。可今日接触下来,反应灵敏,应对从容,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侍应该有的模样。
倒不是他瞧不起这个行当,只是如今的南港舞厅大多被洋人与帮派把持,若真有个心思缜密、胆识过人的角色,绝无可能整整两年仍是个默默无闻的侍应。
夜幕降临时,二人的车停在白虹曾经工作的舞厅门口。
一个穿着马甲的男人热情地将洛摇光迎进办公室:“洛少爷,您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地方了?捕房近来忙嘛?”
洛摇光没好气地瞪他:“报纸上不都写着吗?你瞎啊?”
他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开门见山道:“最近查案,扯到你们这儿一个叫白虹的侍应。认识么?”
马甲男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回道:“认识,认识。在这儿干了两年呢。”
通过马甲男那带着几分鄙夷的话,两人总算对这位白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年方十九。自幼家人死绝,去庙里当过和尚,两年前还俗来南港讨生活。人笨手慢,没文化没背景,在舞厅干了这么久,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全凭一张不分男女的俊脸被留下来撑场面。
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有朝一日能被哪位有钱太太瞧上,从此过上不愁软饭的日子。
还别说,真有几位太太对他动过心思。可惜,都死在了那张破嘴上。
头一个看上他的是位李太太,人无非是丰满了些,想找他寻点安慰,他却道:“我就喜欢吃点肥的,香啊。”李太太当场赏了他两个耳光。
第二位是柳太太,嗓子哑了些,找他来聊聊天。他吓得退避三舍,道:“你这是染了风寒?可别是痨病吧?”结果被对方踹了一脚,差点这辈子都吃不上软饭。
还有位王太太,他背地里跟人议论,说人家“年纪大,死得快,划算”。这话传到正主耳里,被对方手下堵在巷子里打了个半死。
一通听下来,洛摇光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应该是天生的,怪不到割头魔身上。
但陈炎心中,那份违和感却愈发清晰。今日在医院见到的那个白虹,与此刻听到的这个白虹,简直判若两人。
陈炎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叫白虹的,学过医嘛?”他今天看到白虹缠纱布的手法,太专业,太不对劲。
马甲男讪笑一声:“可别开玩笑了,这年头学医得多少钱?他别说学医了,字都不识。”
得到这个回答,陈炎立刻起身,加快脚步朝门外走去。
身后,马甲男还在意犹未尽地喊着:“哎,还有呢!不听了嘛?”
陈炎对这些鸡零狗碎的过往没有丝毫兴趣,反而对这个人,十分有兴趣。
* * *
“小伙,我这要关门了,你——”一个小老太太走到何析木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没地方去啊?”
何析木身无分文,接连被好几家店赶了出来,偶然路过这间又小又破的面馆,老太太心善,不仅让他在店里取暖,还给他盛了碗热汤。
“有地方,有地方。”人家愿意施碗热汤已是难得,总不能再耽误人家收摊了。何析木赶忙起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与几个吊儿郎当的混混撞个正着。
说来这南港真是小,这群混混的领头人许琅,就是何析木记忆中的下一个目标。
也就是,下一个死者。
“滚一边去。”许琅抬脚将何析木踢开。
何析木踉跄两步,倒也不恼。毕竟这是个没几天活头的人,何必与将死之人计较呢。
许琅用脚尖勾过一把长凳坐下:“老太婆,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吧?再拖下去,哥几个可不保证你这铺子哪天晚上走水啊。”
何析木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无奈扶额。这么看来,自己杀他倒也算是惩恶扬善、为民除害了。
老太太慌忙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数了几枚泛黑的铜元出来。
许琅倒是直接,一把连钱带包抢过来,塞进兜里:“就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
何析木心道,打发要饭的你不也要了吗?
老太太低着头,声音发颤:“实在是没有了。这几天不太平,来吃面的人少,老太婆也赚不到什么。等过几天生意好——”
一个小混混突然伸手,推了老太太一把:“你当我们是什么?还跟我们打商量?做梦呢!”
许琅将那个小混混扯开,探过身子盯着摔倒在地的老太太,阴恻恻道:“反正你这也没生意,不如烧了算了。”
“别,别。”老太太慌忙摇头。
‘砰’的一声闷响后,许琅只觉后脑登时传来剧痛。他愣愣转过头,看见何析木手中正攥着条木面沾血的长凳。
他愣何析木比他还愣,这白虹力气怎么如此小?偷袭都没能把人打晕!
“小兔崽子,”许琅抹了把后脑的血,“我看你是嫌命长!”
和预期不一样,何析木当机立断,扔了长凳,扭头就往外冲。
“给老子追!”许琅捂着脑袋怒吼,几个混混一下冲出面馆。
何析木在巷子里夺命狂奔,脖颈的伤口阵阵抽痛不说,这具身子还虚得超预期,没跑多远就开始肚子疼,胸痛,喘不上气。
他迅速闪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推倒墙边几摞破桶与木棍,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东西散落在地。追在最前的小混混脚下一绊,迎面摔了个狗吃屎。
何析木趁机钻进另一条更窄的通道,侧身挤过两道墙壁间的缝隙,本就是件破衣裳,被这墙一磨,更烂了。
这个通道越钻何析木越气。他原来的身体虽说不是强得可怕,但至少不会弱得这么夸张,对付这三五个混混总没问题。
何析木敢发誓,如此狼狈的逃跑经历,在他的人生中只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今天。
还有一次是那年与小医生初遇。
雨夜里,何析木翻身跃上墙头,对着紧追不舍的身影问道:“为何追我?”
陈炎撑着伞,同样干脆利落地翻身上墙:“这么大的雨,你穿着奇装异服,不能追?”
“雨披而已,哪来的奇装异服?”何析木反问。
“脱了看看。”陈炎欺身上前,伸手就要扯他的衣服。
何析木嫌恶的侧身避开:“要脱你自己脱。”
“滚!”陈炎空着的手握拳砸来。
何析木抬手格开拳头:“要滚你也自己滚。”
雨声极大,但何析木依然能听见陈炎咬牙切齿的声响:“不知所谓!”
陈炎抬腿横踢,何析木连翻几个身避开,顺手抄起屋顶的瓦片反击:“巡捕房就可以随便抓人?”
“知道我是巡捕房的人?”陈炎顿了顿,“果然不简单。”
“大晚上能这么追我,不是巡捕就是帮派。”何析木冷眼道:“我猜你应该是前者。”
其实这根本不是猜,何析木早就暗中调查过陈炎。今晚也是故意出现在陈炎面前,目的是想要借此混进巡捕房,来一手灯下黑。
后来,他也确实成功了。
陈炎闻言越发紧追不舍,两人在错落的屋顶穿梭,瓦片碎裂、石子横飞。该说不说,这惠山路的居民睡眠质量是真好,都折腾成这样了,愣是没一户人家起来。当然,也可能是单纯不敢。
雨逐渐停了下来,天也蒙蒙亮起。何析木的衣服确实没被脱掉,但也差不多了。衣襟被扯得七零八落,一半腹肌暴露在外。
陈炎上下打量着这人,分明在对方身上嗅到了血腥气,而且此人行迹诡异,但怎么什么都没找到?他对匆匆赶来的洛摇光挥手:“抓回巡捕房。”
“哎呦!”
何析木好不容易从通道另一头的缝隙里挤出来,还没待他站稳,便径直撞上一人胸口。
陈炎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人,淡淡道:“抓回巡捕房。”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何析木只能认命举起双手,毕竟被巡捕抓总比被帮派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