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失明 ...
-
夜已深,春末的风还是有些大,吹得宫灯里的烛芯颤个不停。
我提着灯笼站在公主的寝殿前。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殿门便开了,许是吹了冷风,眼睛清明不少,我看清了为我开门的人是谁。
言晏。
我向前走几步,正欲开口。
他却转了身,不再看我,只说了句进来吧。
我应声跟在他身后,轻声问:“似音……她如何了?”
言晏忽地停下,身形在一片昏黄灯光里显得温暖,恍惚间让我想起些我们在齐国时互相依靠的时光,他的声音也轻柔,“今日是我不对。”
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我道歉,“你不必这样。”
“演够了么?”
那人转过身,笑吟吟地走到我身前,虽说是笑着的,眼底也摇曳着暖色的火光,却没有多少温度。
果然方才的他只是假象。
我避开他的目光,道:“没有……我、我不会与你成婚的,你可以娶似音公主,对不起,我……”
言晏不温不热地道:“你倒是会察言观色,不愧是个出色的骗子。”
我心头一颤,想起我过去说的话。
——做骗子是需要天赋的!而察言观色就是干这一行最重要的天赋!
他这是在刺我。
言晏又笑了声,眉眼弯弯,“骗术对我无用,大婚照旧,你不必惺惺作态。”
说完他就往里走了。
眼前一黑,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又只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了,我望着言晏的背影,无力地笑了笑。
他也不信我的话。
也是,做骗子做得久了。我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可做骗子是需要天赋的,察言观色便是最重要的天赋。
如今我的眼睛就快瞎了。
我也就做不成骗子了。
那我的话,也就做不得假了。
我循着光,慢慢地往里走。
药味渐渐地充斥了我的鼻息,都是些极名贵的药材,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想,如果父亲当年用的是这样的好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似音,你醒了。”
是王后的声音。
我正欲绕过屏风,却在听到姬似音的哭声后停住了步子。
“今日本是你和阿音大喜的日子,我、我本是想去同阿音道声喜,却不曾想……我这样子,该吓到阿音了罢。”
然后又听见了言晏安慰她的声音。
“今日再怎么重要,哪有你的身子重要,我真是不该同意你出去……”
就像是甘霖般,轻而温柔。
这曾是我过去日日期盼的东西。
我整理好思绪,绕过屏风,向王后和公主都行了一礼,公主见我来了连不迭地唤我“阿音”。
仿佛真的很高兴我来看她。
她应当是见我神情木楞,便又抱歉地道:“对不起……今日扰了你的兴致。”
王后的声音很冷,同方才在宴会上很不一样,“你怎的来了?”
言晏没有说话。
我看不清他们的面目,自然也就无从知道他们的情绪,只能通过听语气去辨别。
“我来看看公主。”想必他们都不想我靠近公主,于是我就站在原地,并未再向前。
公主的声音带着些喜悦,“谢谢你阿音,医师已经来看过了,我……”
“出去!”王后猝不及防地摔破桌前的药碗,朝我吼道。
我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言晏见我下跪,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母亲……”公主哀声求道。
接着她又道:“阿音,你先回去吧。阿晏与你大婚那日,我一定来。”
我慌乱起身,退了出去。
周遭都很黑,这下连零星的几个光点都看不见了,我听见自己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还有愈来愈重的喘息声,以及背后传来的公主与王后交谈的声音。
“母后,你为何要生气?”
“母后只是觉得,若非她因嫉妒同你下毒,现在躺在这里受苦的,该是她才对。母亲只要一想到,三年来你缠绵病榻,如今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而她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我就生气!她凭什么啊她,苦的死的怎么不是她!”
“……”
言晏呢?
言晏为什么不说话?
他应当同王后同仇敌忾,一起骂我才对。
是我害了他的心上人,还顶了他心上人的位置与他一起去了齐国。
猝不及防的,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我踉跄着就要往前摔去,却在彻底摔倒之前被人扯进怀里。
像是落入一道风里,带着点温凉,却也飘渺虚无。
“似音,你在做什么?”
是言晏的声音,他似乎是在生气,所以语速和尾音都不似往常那般自然。
可我没有心思去想他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听到了他唤我“似音”。
是啊,多么巧。
我与公主不仅长相肖似,就连名字也一样。
似音不仅是公主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只不过公主有天家的姬姓,而我没有姓。
我就叫似音。
自我入宫那天,因为怕冲撞了这位公主,我便改了我的名字,单一个音字,也是自那天起,人们便唤我“阿音”。
我已经好久不曾听见有人唤我似音了。
但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今日听见愣住,更多的只是疑惑言晏为什么会唤我似音。
似音明明是公主的名字,也是他心上人的名字。
也是,他自从齐国回来就一直待在似音公主的身边,可能唤错了罢。
言晏似乎也反应过来,他一下子就松开了我,随后极不自然地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我站定后,将头垂着摇了摇。
“方才在寝殿内,王后在看见你的那一刻,脸色和目光都沉了下来,似音同你道完歉后便使眼色让你先走。”
言晏的语气有点讽意,“你不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么?怎么今日不用你的好本事了?”
几番闭眼再睁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我吸了吸鼻子,只道:“我不想再用了。”
这话一出,言晏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轻慢地道:“很好。”
我以后他说完这句话便会转身回到寝殿内,继续照看似音公主。
可是他一直在站在我面前,没有半分要走的迹象,现下我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我也不知寝殿的门在何处,门槛有多高,如果贸然出去,肯定要拿这人看笑话。
都看了我前半辈子的笑话了,不能再看了罢?
骗子都是不怎么慷慨的啊。
灯光昏暗,他应当是察觉不到我眼睛的异样的,于是我仰头,轻声唤他。
“言晏。”
“怎么?”他应了声。
“虽然身份是我骗来的,去齐国也是我骗来的……”
言晏像是被气笑了,“你倒是敢做敢认,这话若是让王后听了,她非得扒了你的皮。”
“但……”我睁着眼睛,看着周遭的一片片黑暗,哽咽了下,才说出来,“在齐国的时与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很开心。”
说完,我仿佛如释重负。
言晏没再回应,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遍遍地落到我身上,犹如巨石般予我重压,只是可惜,我看不见他的目光是怎样的。
生气?
嫌恶?
正当我故作轻松地猜测之时,他便走了。
这招可真是管用。
我弯了弯唇角,缓缓伸出双手往前探,开始没摸着什么,可再往前便摸到了一个立着的檀木屏风。
它恰恰好立在我的身前,若是方才我不支开他,瞎着一双眼就赌气走了,那岂不是要撞个正着?
老天啊老天。
我无奈地笑了笑,接着便像个初学走路的稚童一般,双腿走得很慢,也正因走得慢,倒是没有撞上什么东西,直至走到门槛时才被绊了下。
被门槛绊住时,我再次庆幸了下。
如果方才就那么走了,岂不是要遭看两次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