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音》梧弋

1、第一章 宴礼

　　入夜，殿外清冷，殿内却宾朋满座、灯火辉煌。

　　“阿音。”

　　王后坐在高台上，声音在一片丝竹弦乐声中传来，应当是在同我说话，“你莫怪他。”

　　他？

　　我愣了愣。

　　目之所及处都是些昏昏重重的金色光影，没个定点儿，我循声望去，只点点头，“嗯。”

　　“阿晏那孩子……”王后叹了口气，话语间的怜惜之意快要溢出来，“你们两个在齐国受苦了啊。”

　　这话一出，一众群臣沉默地望着我和王后，似乎连乐官们的弦乐声都低迷下来。

　　阿晏。

　　像是有凉水流过脊背似的，我忽地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也忽地想起阿晏是谁。

　　阿晏。言晏。

　　周朝的春官，九州的第一公子，齐国时我名义上的夫君。

　　如今我们回到了周朝，他自请天子赐婚，让我成为他真正的妻子。今日的宫宴，便是为了庆祝这事。

　　我与他，是这场宫宴的主人公。

　　可他不在我身边，更不在这场宫宴上。

　　我对着王后的大致方向，微微摇了头， “不苦的。”

　　人群中起了不少唏嘘声。

　　有钦佩，有惋惜，也有细小的斥责声，越往后，那斥责的声音便渐渐压过其他声音，变得愈来愈大。

　　“这言晏也太不像话了，这场宫宴本就是为他而设，他倒好，舍了妻子与体面，另陪他人。”

　　这声音好熟悉，我又循声望去。

　　尽管看不甚清，但模模糊糊的也能看见那个出声的人翘了二郎腿，坐得并不端。

　　他身侧的人连忙肘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道：“行礼兄，你且少说两句吧。”

　　陆行礼，陆太师的第二子。

　　我认得他。

　　“陆行礼，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坐在我身旁的一个粗眉瞠目的中年武将立起来。

　　弦乐被这声给彻底吼停了。

　　陆行礼仰头，不屑地揣手，反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自然不对。你可知，三年前，言公子孤身前往齐国，不惧闵公权势，几番斡旋，以身作饵，才叫我周朝不致沦陷灭国。”中年武将向天拱手，话语间满是敬意，“言公子是我周朝的功臣，理应人人敬佩，你又怎可肆意诋毁？”

　　陆行礼淡淡，“魏将说得不错。可你身侧的，那位即将失明的女子，貌似也是功臣吧。我不过是在为她打抱不平罢了。”

　　中年武将哼出一声来，“她算什么？不过是个冒充公主的骗子！”

　　王后见状不对，赶忙劝住这场争执，“这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是啊是啊……”

　　人群里起了附和，礼乐声重新响起，陆陆续续的仆从进殿来，添酒，剪烛。仿佛这场争执从未发生。

　　王后唤了声“阿音”，还想对我说些安慰的话，我只微微摇头，道了一句：“王后，我不成婚了。”

　　王后还未有所反应，身侧的中年武将倒是先声笑了起来。

　　“三年前你处心积虑算计似音公主，不就是为了攀上言公子么？如今得偿所愿，倒又想起成人之美了，别骗人了！”

　　周遭的人听了这话都笑起来。

　　“她可不就是个骗子吗！”

　　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些讥讽的笑声，他们都不信我这句话。

　　王后也不信，“阿音怎可说些胡话？你可是心中责怪似音和阿晏？你知道，似音身体一直不甚好……”

　　我垂了眼睛，不再言语。

　　有点渴。

　　我往桌上摸了有一会儿，还是没能找到我的酒盏。

　　“弯月……”我刚想出声唤我的侍女，却发觉周遭安静得过分了些。

　　发生什么了？

　　甫一抬头，我便看见站在高台下的，那道修长的漆紫色身影。

　　是他，言晏。

　　不止他一人，还有那道几近贴在他身上的白色身影。

　　姬似音，周朝的七公主。

　　我心头有些发乱。

　　“似音啊，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两人行完礼后，王后担忧地问。

　　我也很疑惑，定定地望着这位公主，却不曾想她缓缓转身，向我的方向走来。

　　可没走几步，她便开始呛咳，言晏连忙扶住她，继而揽过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一手探她的额头。

　　可她咳得越发狠了，身子完完全全地弯了，整个儿的缩进了言晏的怀里，血吐得满身、满地都是。

　　群臣都慌了，王后也是勉强镇定，所有人都在喊宣医师。

　　我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

　　身旁有人推了我一下，我踉跄了下才稳住身子，一转头，看见了方才的那个中年武将，他瞪着我，语气不甚好，“就是你将公主害成这样的！你怎么不去死！”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说啊你怎么不去死！”

　　到底是武将，中气足，声音也大。不少人好奇地往我这边看，似乎连言晏也抬眸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了头，绞着袖子依旧不回应。

　　过了一会儿，中年武将或觉无趣，嗤了声便走开了，周遭闹哄了一下就又变得安静。

　　原是言晏将公主抱了回去。

　　群臣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小声地交头接耳，继而又一致地抬头看向我。王后也慢慢地坐回高台上，压惊似的喝了口酒，深深看了我一眼，才重新开口：“似音公主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近来愈发严重了，今日的宴会怕是不能再……”

　　“还是公主身体要紧！”

　　“王后为母心切，宴会事小，公主的身体才最重要啊！”

　　“……”

　　后来宴会结束，王后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宾客也渐渐离去，殿内逐渐变得同殿外一样冷清。

　　我坐在原处，愣愣地看着离我不远处的那摊血。

　　中年武将的话犹在耳畔。

　　——就是个冒充公主的骗子！

　　——就是你将公主害成这样！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我的确是个骗子。

　　是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