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分米Fenmi

9、水泼了下来 作文比

　　作文比赛的事陈愈本来不想参加的。语文老师硬给她报了名，说"你文笔好，替班里争光"。

　　题目是"成长"，命题作文。陈愈坐在考场上，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写了。写了一个小女孩，一个阁楼，一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和永远在转的灰尘。她没写具体的事，只写了那种感觉——空空荡荡的，你站在光里却觉得冷。

　　评奖出来，她拿了区里二等奖。但匿名评审的意见栏里有人写了一句："主题灰暗，思想导向不健康。"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传了出来，在班里炸开了锅。

　　"她写什么了？""不知道，好像挺那什么的。""我就说她平时看着就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

　　那些话像长了翅膀，从一张嘴飞到另一张嘴。陈愈坐在座位上，能听见背后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她没回头，一页一页翻书，翻到哪页算哪页。

　　那天她值日，提着一桶水从走廊经过。一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从她旁边跑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桶翻了，水泼了她一身。

　　她站在走廊中间，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校服贴在身上，湿透了。旁边有几个同学在笑，又赶紧憋住。

　　她低头看地上的水，慢慢漾开，流进了墙根的裂缝里。

　　然后她走了。去办公室换了备用的校服，回教室继续上课。头发还湿着，坐在窗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喷嚏。

　　晚上发了高烧，三十九度二。校医给她打了退烧针，让她回寝室休息。她躺在寝室床上，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周舟翘了晚自习回来陪她，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们太过分了。"周舟小声说。

　　陈愈闭着眼睛："没事。"

　　"什么没事！那水那么脏，你——"

　　"周舟。"陈愈打断她，"我想睡一会儿。"

　　周舟不说话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玩手机，亮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陈愈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雨打窗户。

　　第二天她回教室，课桌上摆满了东西。退烧药，感冒冲剂，橘子，苹果，还有一堆纸条。她一张一张打开，字迹五花八门：

　　"对不起，昨天不应该笑。"——署名是那个撞她的男生。

　　"我们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没有署名。

　　"给你买了热奶茶，在窗台上。"——窗台上确实有一杯奶茶，已经不热了。

　　陈愈把纸条一张一张叠好，夹进课本里。橘子拿了一个给同桌，苹果给了后桌，退烧药收进抽屉。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上课，在黑板上抄今天的作业。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底下安安静静的。她写完了，转过身，全班都在看她。有人举起手，犹豫了一下，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陈愈站在讲台上，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像极了阁楼上的灰尘，但颜色不一样——是白的，干净的，轻轻柔柔往下落。

　　她点了一下头，走下讲台。

　　后来那个撞她的男生上了高中之后还给她发过一条消息："陈愈，你还记得初三那次吗？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又不好意思。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陈愈回了一个"嗯"。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确实有关系。但那件事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边缘磨圆了，不再割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