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者无名》林影隙光

8、荒雀篇：四、驭锋 他给她造了

　　四、驭锋
　　1.

　　匿影已有好几日不见荒了。他的飞船的门紧紧关上了。匿影去镇上买了吃的，一日三餐给他放在舱门口。他虽把自己锁着，对食物却之不恭，每次匿影送去新的，外面都已放好了空的碗。荒曾说过，这饭是可吃可不吃的。

　　深夜，匿影跃到飞船顶。金属外壁上蚀刻的线路隐隐发着蓝光，只有夜里才看得见。她躺在上面，看星看月。

　　她不知道荒为何躲着她，要躲多久，躲起来也罢，追风刺也不还她。

　　她承认出言太伤他了。荒只是寂寞太久，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他不是人类，不懂人的情感。

　　暖春时节，虫鸣细微，山坡上的草被夜风拂得刷刷作响。月亮隐去的时候，星又多又亮，那些星仿佛在深渊里，她觉得自己要坠落进去。师兄说他此生是“蜉蝣”，她在此刻也化作了蜉蝣，在星海荡漾。

　　有人用手轻拍她的脸。她睁眼，是师兄，挡住了太阳的光，脸恰隐在暗中——还有那半张被金属覆盖的脸。

　　匿影坐起身，她在船顶睡了一夜。

　　“影姑娘着凉了可怎生是好。”

　　荒的语气总是轻巧得像是虚与委蛇。

　　“没事。”匿影并未觉得身上有何不妥。

　　“你定是思念我，才睡在这里。”荒看起来很愉快。

　　匿影前几日的愧意顿时烟消云散。

　　面对他的热情，她好像只会冷脸相对一种模式。以前，师兄对她不就是这样吗？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下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荒跳下飞船，在山前找了块空旷地方。他从袖中掏出一副链镖，每节链环紧密扣合，黑白灰的混杂花纹呈玉石般通透的色泽，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链头悬浮着一节犹如明镜般的锥形镖矢，与链身并不结合，但荒抖动链子的时候，它的锥尖所指方向会随之变动。

　　荒将它甩出，舞了几个花，匿影眼睛跟随着它，耳膜嗡嗡，空气似乎都被它撞得四分五裂。荒不知按了什么机关，那明镜镖矢直指天穹，周边空气划出一圈闪电般的裂纹；荒将它牵回，再抛出，那镖矢划着弧直奔山崖而去，只轻轻一碰，一大片裂石纷纷坠下。

　　荒将武器收回。

　　“怎么样？我只是稍稍演示，否则你的山洞要塌了。”

　　“这几日你在做这个？”匿影问。

　　“我仿着你的追风刺造的。链子部分以钛-碳纳米合金为骨，覆了韧化陶瓷涂层以绝缘；这个镖矢，”他伸手隔着虚空抚摸了一下它，“用的是船上最珍贵的强相互作用材料。送给你，喜欢吗？”

　　荒将它捧在手中，笑得心无芥蒂，牙齿都被清晨的阳光照亮了。

　　匿影并没听懂他说的那一大堆，她说：“这威力太大了，我驾驭不了。”

　　“只要收着用，没什么危险。我会教你怎么用。它叫什么名字好呢？”

　　匿影说：“你慢慢想。我去镇上买饭吃。”

　　荒说：“我也要去。”

　　匿影说：“你这半张脸会吓到别人。”

　　荒从怀中掏出一个面具戴上，完全遮盖了脸。

　　“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幅面具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是师兄的轮廓，眼中无珠，宁静安详，竟有一丝庄严的美。

　　匿影发楞，抬手去摸面具的眉眼。

　　“干什么？”荒握住匿影的手腕，“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2.

　　匿影带了荒去镇上。

　　那日，荒撒欢般飞檐走壁，却踩塌了一户人家的房顶，赔光了匿影脸上的笑和身上的银两；二
　　人又来到“想吃霸王餐？被霸王揍一顿可免单”的霸气酒楼，吃了上好的箬叶包鸡、喝了上佳
　　的九酝春，霸气地通过翻窗逃了单；华灯初上时，匿影用耳坠换了一对河灯，她许愿“愿师兄往生极乐，不迷路。”，荒却许愿“影姑娘好好地，不随师兄往生极乐。”

　　“你就没有自己的愿望吗？”回山的路上，匿影问道。

　　“我又不信这个。”荒答得坦然。

　　“不信又许，没见过浪费花灯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匿影怪道。

　　“因为你信啊。只要你的愿望成真，我的愿望也能成真。”

　　每当荒说出这些似是有心有意的话来时，匿影都不知如何应对。半响，她叹道：“你非人非鬼，却极懂撩拨之道。真是怪了。”

　　“什么是撩拨？说我想说的话，做我想做的事，难道错了么。”荒无辜反问道。“以前曾附身过一只刚死去的小鸟，我还给伙伴梳毛呢，小嘴尖尖硬硬的，埋入伙伴散发着稻香的羽毛中，一下一下地梳，极为舒适，沁鸟心脾。等等，莫非，你对我动心了？”

　　“我只是识破了你的伎俩而已。”

　　“总把我想得这么坏。”走进山洞前，荒按住了匿影的肩膀，借着月光看她。“先别动。”

　　“干什么？”匿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在……看你的身体。”

　　荒的语气之平常，使得匿影愣住，好一会儿才听懂话中之意。

　　“你放肆！”

　　她挥掌拍他，他却早有预料般闪避逃遁了，他说：“哈，还好看完了。”

　　3.

　　荒又躲在飞船里几日不出来了。匿影本来生气他轻薄她，却依然每日买了饭放在舱门口。她折了柳条蹲在门口等，每次他伸手她总要抽上两鞭子。

　　他则哎哟一声，挨着痛拿走饭，把舱门重重关上。

　　匿影喊：“给我滚出来！”

　　“我才不。”舱门开了道缝，又迅速关上了。

　　柳条换过三五支，日升月落七八次。

　　匿影后来也觉得无趣了。

　　那日阳光躲在云里，她坐在舱顶打坐，闭眼默念师兄教过的招式心法。

　　“想什么呢？我陪你练。”

　　匿影睁开眼睛，见荒学着她的样子，盘腿打坐，腿上叠放了一套战甲。

　　她不想好好说话，只得伸手打他。他不逃，匿影便收了手。

　　荒见她并不生气，便把右手手背伸到她眼前：“你看。”

　　只有几条淡淡的干掉的血痂。

　　“这算什么，连挠痒痒都不如。”匿影嘲道。

　　“你再不心疼我，就来不及了。这是我给你做的防护甲，搭配上那个——你想好名字了吗？
　　——武器，可以保护好你。”荒抚摸着衣服的布料，“我可是严格照着你的尺寸做的，当然你胖了瘦了都没关系，因为它有弹性。这层是柔化了的碳化硅绝缘纤维，轻薄贴身散热；我在各个关键部位又多覆了双层钛钼记忆合金薄韧甲，能防止……”

　　“什么叫来不及了？”

　　“再有一两日，母舰抵达，我要走了。”荒抿嘴微笑，难得地没露出那副轻浮表情。

　　匿影心一痛。

　　“舍不得我了？晚啦，哈哈。”

　　究竟是不忍心看到这具躯体再度恢复死寂，还是别的，匿影也想不清楚。

　　“穿上试试。不过，事先声明，我不是轻薄你，”荒把衣服放到她手中，“你要完全贴身穿它，你懂吧，我的意思是——”

　　“我懂。”匿影说。

　　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莫名的情绪，便接了衣服去山洞里换上。她借着桃树顶上的天光，低头看了看，确实非常贴身，贴身到，太难为情了。她在这身战甲外面又套上刚脱下的里衣外襟，才
　　略自在了些。

　　那株桃树花已落尽。她想，她到底要经受几次他的死亡。她也明白他只是路过的生灵。

　　“好看！世间独一无二的女侠。”

　　“谁让你进来的。”匿影忙躲到阴影里。

　　“等了这么久不见你出来，还以为衣服不合身，你被勒得昏过去了呢。”

　　“你是不是觉得这几日柳条抽得还不够痛快。”匿影淡淡驳道。

　　“影姑娘这么讨厌我，那我可要回去了。”

　　“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好呀。”

　　荒挨着她，两个人并排坐在黑影中。

　　“说点什么好呢？”见匿影不开口，荒便打破沉默。

　　“不知道。”

　　“要不，我给你讲讲仙阙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