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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雀篇:五、别君 后会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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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别君
1.
“一百年前,我刚到这里。为了解这里的文明和科技,我去了仙阙城。那时仙阙城刚建成,一批批稀世珍宝、劳工、匠人被遣进城,一车车血肉耗尽的尸体被推出城;城内建了巨大的武器所,那时叫‘御麟坞’。里面圈养着一批天下最聪明的人,绞尽脑汁地照着图纸造机甲巨兽,造好了拿人去试,试了再改,不知死了多少人。城中的王不爱惜子民,科技与文明并不相匹配。城外的人们过着0级文明的生活,而仙阙城却拥有了I型文明的零星科技。他们不知如何拾得了其他文明的种子,种出了不属于他们的树,获得了不应当获得的权力。”
匿影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若不是她的父兄均被征遣,仙阙城只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一个虚无缥缈的人间仙境。
“我们一直试图破城,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匿影说。
“对你们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完成。”
“难道等死吗?”匿影想到了师兄倒在碎石黄沙里的那一幕。“活在这里,若习得一身技艺却只为自己过安逸生活,那是可耻的。在师兄与铮天战斗之前,城外十二机甲,已经毁掉一半了,不知死了多少如他那般的人。他又怎可能安然在雾隐峰呆着,每日练剑吃茶,苟且偷生。”
“知道啦。你们心中都有大义。”荒说,“我还知道,你原想着将他安葬了,自己再去送死。”
“什么叫原想着。”匿影并没改变自己的计划。
“有了我给你的武器,至少不算送死了呀。”荒说。
“为什么帮我。”
“你们有人之道、天之道,你知道有寰宇之道吗,”荒又恢复了开玩笑的语调,“我只是路过,谁让我恰好遇见影姑娘,影姑娘又帮了我。这莫不是冥冥之中的寰宇之道?我也算替天行道吧?”
“若帮你的不是我,而是仙阙城的恶人呢?”
“那可不行。我的喙,要梳,也得梳晶莹剔透的羽毛。”
匿影被他逗笑了。
“何况是一只被大雨淋得湿透,飞不起来的鸟。”
见匿影不说话了,荒又说:“再告诉你一个仙阙城的秘密。那里的人,手上几乎都沾满鲜血,除了祭司。你知道人死后去哪了吗?人死后,灵魂脱离身体,成为无知无着的能量碎片,慢慢升高、扩散,最后归于宇宙。仙阙城的祭司们,其实是乐师。他们用城上空的捕风网,收集方圆几十里死去之人的灵魂碎片,聆听他们的频率,把它们织成乐章,储存起来,完成亡灵安抚仪式。他们将这些乐章称之为‘天风’。我听过一次。那些音乐原始、未知、悠远,它们是极美的艺术,它们讲的,大概是宇宙的真谛。你若想念师兄了,等哪日城破了,你或许能找到他
灵魂的声音。……”
洞中的光早不知何时暗下去了,匿影想着满天星斗,想着那看不见的天风,丝丝缕缕,游荡游荡,直至高到与星星融在一起。
2.
天亮后,匿影一醒便去找荒。荒在飞船旁边一个背阴处弯腰忙碌。他在挖土掘坑。
见匿影来了,他直起身子擦汗,“来帮我。”
匿影和他一起把飞船舱室里那具怪物尸骸搬出来,放进坑里,填土、拍平。
“在他的文明里,他也是很好看的。”荒说。
匿影深深地点头,表示不太认同。
“你别不信,所有的生灵与它所在的环境是共生共融,和谐统一的。那时候我觉得它可美了。”
荒双手撑在铁锹上,那把铁锹还是匿影为了进出洞口方便,特意去镇上买的。
“他们也有入土为安的习俗吗?”匿影问。
“他们把死者放入一个仪器里,压缩成很小的方块,再把这些方块堆成碑。堆得多了,就成了碑山。”
匿影想象着在一个寸草不生的灰色天穹下,一座黑色耀着黑铁光芒的山,一行行送葬的“怪物”盘山而上。
“可惜了,它——你,没有变成碑。”匿影凝神看着那片填埋后裸露的土壤上,原先覆盖其上的花花草草都被铲掉了,但新的很快会长出来的。
“你们不是都说入乡随俗吗。主要是因为,我飞船太小,技术不够。”
“以后你离开这里,不管到了哪里,埋葬他的技术总归够吧?”
“你是说?”
“如果你离开他,他的身体还腐烂吗?”
“会。”荒眼睛亮起来,“你舍得让我带他走?”
匿影将追风刺放在他手中:“送你。总不能让我教的招式都白费了。”
荒站直,双手抱拳:“多谢侠女割爱。那小生就,却之不恭了。”
3.
匿影与荒并肩坐在飞船顶上,直到月亮升起来。
飞船顶上缠绕着藤曼,藤曼挡住了灰尘,灰尘蔓生出青草。草叶在夜晚沾上了露水。
“你冷不冷?”荒问。
“不冷。”
匿影开始悲痛起来。她想抓住,却也不知该抓住什么。她侧身面向荒,看着荒的脸。她改口说,“冷。”
荒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才转身看她。似乎为了掩饰尴尬,他说:“我只是路过的,你们人类的那些……我可是不懂、不会的。”
匿影的眼睛告诉他:看着我,你便懂、便会。
荒缓缓地伸出双手,拢住了她的后脑。他一寸一寸地靠近,听见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她紊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他的鼻尖。
他用唇轻点了她的额头。
沿着额头往下,到鼻梁,到鼻尖。
他停下了。
他略微拉开与她的距离,她的眼睛命令着他,那里面也有夜雾所凝的露。
两个人的故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4.
匿影醒来,身上盖着衣服,身边已空,空空如也的山洞,孤零零的桃树一株,沐着洞顶那一缕天光。
她感觉胸闷,像是大雨欲来前的那种被压着的感觉,她猛地起身,将衣服胡乱披上,跑了出去。
远处的天空浮着偌大的一盏白色的椭圆巨物,遮天蔽日,坡上的草泛着白光,被不规则的风吹得绿浪滚滚,惊鸟四飞。
一个人影背对着她,正在走向巨物。她向那盏巨物狂奔跑而去,她大喊:“无名!……荒!荒!”
他停下来。
她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为什么又不告而别!”
荒勉强地笑笑:“我怕我忍不住要带你走。”
“你怎知我不跟你走!你问了吗?”
“好,那我现在问你,你跟我走吗?”荒仿佛在等着一个明知答案的回答。
“不。”匿影说。
荒释然地笑了,“看,又把我拒绝了。”
匿影胸中有着铺天盖地的委屈,这委屈是对着谁的,对着父亲、对着兄长、对着无名,对着
荒。
她站直身子,挺起腰,“至少要有送别。”
头顶遥遥传来喀喀声,空中那个巨大的白色巨物下方张开一扇巨门,巨门中放出一截梯道,一
直延伸至荒的前方地面。
荒回头看了一眼梯道,从袖中掏出追风刺,在手中紧紧握着,他说:“我会记得你的。你也要记得我。”
匿影点点头。
他弯腰躬身,郑重地做了个揖。
“后会无期,碧桃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