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者无名》林影隙光

6、荒雀篇：二、雀生 半面君子半

　　二、雀生

　　1.

　　匿影将他扶进一处透明圆棺旁。旁边伏着一架干枯的怪物尸骸。

　　“那是我。”“师兄”说。

　　“都是死的，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身体？”

　　“已经坏到无法修复了。再说，它太丑了。”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它确实挺丑的。”匿影道。

　　“反正那也是借来的躯壳。我们种族，都是灵体来的。喜欢哪个就寄生到哪个上去。”

　　闻言匿影直起身子盯着他，还未及开口，“师兄”忙说：“放心，会把师兄还你的。”他拍拍
　　匿影的肩膀，“帮我把衣服脱掉。”

　　“脱衣服做什么？”

　　“你穿着衣服泡澡吗？”“师兄”质问道，边开始动手解腰部的束带，很是吃力。

　　匿影只得闭了眼睛别过脸去帮他宽衣，解开束发。

　　她帮他平躺进透明圆棺里。

　　“三日后便好了。”“师兄”闭上眼睛。

　　透明罩闭合上，里面充了气体，又有液体注入，渐渐将他完全浸泡。

　　匿影的视线逃过不该看的地方，只看他的脸。那些半黄不绿的液体里的气泡附着在他的皮肤上，黑色长发若水草般被涌动的液体晃着。

　　不说话时，他又变回师兄了。他像一具被时间凝固的雕塑，匿影的悲伤也被这雕像的壳子封存了。

　　她把他褪下来的已经破碎不成样的衣服叠好，靠着圆棺发了一会儿呆，感觉到饿了，便起身，穿过山洞，去附近的镇上了。

　　2.

　　匿影脚点浮阶，再踩舷舱门顶的凸起，斜踏顶部坡面的一处杂草，弹跳飞身，把追风刺甩出，只留一点距离，让刺尖差一点碰到一只小飞雀的腹部。刚才它蹲在舱顶啄草籽，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她想逗它玩。

　　“妙啊！妙啊！”一声清亮的呼喝伴着拍掌的声音。

　　匿影低头，只见“师兄”穿了她新买的衣服，素衫白袍，站在舷舱门口的浮阶上拍手叫好。

　　她落到他面前。

　　这三日里，匿影睡在山洞里，白天去看他，眼见着他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受伤、严重缺损的部位结痂长平，却并未生出新的。

　　此刻，他左脸从眼角到嘴角被一层银灰色金属覆着，延伸到耳前，覆盖了小半张脸，又从脖颈向下，直到袖子底下的左手。但其余的部分看起来很好: 一双眼睛神采熠熠，眉间清朗舒展，面颊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唇色虽淡，透着血色，神态倒比过去的无名轻盈了许多。

　　他牵起嘴角，邀功似的对她笑，“怎么样？”

　　匿影呆立半晌，挤出一句话，“这就是你说的修复完整？”

　　“师兄”摸了摸那半边脸，五个金属手指灵活地轮番触碰冷硬的面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生物组织再生基质不够，只能用它补上了。这可是钛钼记忆合金。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更好看吗？”

　　匿影不理他了，转身便走。

　　他跟在后面，“谢谢你给我买的新衣服，很合身。”

　　“不是给你买的。自作多情。”

　　“那怎么办？脱掉吗？”

　　匿影回身，差点与他撞上，“随你。”

　　她低头看他的腿，她发现他竟可以健步如飞了。

　　“师兄”掀起袍子，动动双脚。“我说先前腿那么沉，原来是骨头碎了。我给修好了，现在好用得很。”

　　匿影扭头又走。

　　“你刚才那么潇洒地踩低跃高，教教我。”

　　匿影不睬他，弯腰回到山洞。他就跟着她一直走到溪旁的桃树下。树下叠放着无名的旧衣，旧衣上放着断成两截的破云锥。匿影倚着树干坐下，拾起了半截破云锥，握在手中观看。

　　他也坐她身旁，从她手中拿过破云锥，“我帮你修好。”

　　她夺回，“不必。这是他的遗物，谁也不能动。”

　　他便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坐了有一会儿。

　　她略微侧了侧脸看他。她看到的恰好是师兄完好的那半张脸，睫毛垂着，鼻梁和唇尖被洞顶的天光镀了一层淡淡的柔色。她心下不忍，“我……”

　　“你愿意教我？太好了。”“师兄”高兴起来。“我想学剑，你教我剑法。”

　　“只有鞭。你爱学不学。”匿影道。

　　“那好吧。”

　　“很勉强哦？”

　　“你教什么都好！”

　　匿影从袖中取出自己的追风刺，放到他手里，“你用它吧。”

　　他旋即起身，攥着鞭子，将镖头抛出去，扑碎几叶桃叶花瓣，惊起一只栖鸟，扑着翅膀向上飞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匿影问。

　　他的手没停，将鞭子抛出、收回、抛、收。“我们只有编号，不过在这里，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哎唷！”收回时，他没掌握好力度，被镖头“霜骸刺”锤了一下胸，他揉着痛处，“我叫‘荒’，荒凉的荒。”

　　“为何起这个字？”

　　“等了快百年，不见几个人，我的内心，可不是荒芜？”

　　匿影嗤笑一声，“我看你不应当叫‘荒’，你应当叫——‘雀’。”

　　“好，那就叫‘雀’。你起的，我喜欢。只是为什么要叫‘雀’？”

　　“因为你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匿影补充道：“名字岂是儿戏，说改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