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者无名》林影隙光

5、荒雀篇：一、语惊 他突然说话

　　下篇：荒雀篇

　　一、语惊

　　1.

　　匿影睡得很沉，沉得做了一世的梦。

　　“醒醒。”有人推了她的肩膀。

　　她骤然惊起，洞中寂寂，只有缓慢流淌的细碎溪流声。

　　师兄倚着洞壁坐着，眼睛半睁。刚才的响动大概是梦的余音，便起身为他将眼睛抚合——手心中师兄的睫毛微微颤动了。

　　“别…乱…动…”

　　是师兄的声音。哑得像喉咙里灌满了沙子。

　　匿影大骇，惊地后退一步，被尸体抬手攥住了袖子。

　　“别跑。”师兄抬起头，骨骼咯吱作响。

　　匿影冷静下来，甩开他的手，怒喝：“你是谁？占着我师兄的躯体，意欲何为！”

　　“我要你，帮帮我。”师兄再度睁眼，死寂无光，盯着她。

　　“快从他身体里滚出去！”匿影从袖中甩出追风刺，指着他。

　　尸体嘴角牵动：“怎么，要抽你最心爱的师兄的身体吗？你舍不得。”

　　匿影沉默。她是舍不得。她咬牙道：“你到底要怎么？”

　　“你带我，顺着溪往里走，一直走。帮我做一件事，就将他还你。”

　　“我要带他回家安葬，凭什么听你的？”

　　“我现在他体内出不去。你确定要听我絮叨一路，再把一个会说话的师兄‘安葬’吗？”

　　2.

　　匿影扶着“师兄”，一步一蹒跚，沿着溪流，往山洞深处走去。

　　“慢点。我尚不能控制好他的双腿，太沉。”

　　匿影不耐地咳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着急就背着我呗，你又不是背不动。”“师兄”的右臂搭在匿影的右肩上，下巴靠在匿影的
　　左肩头，匿影低头看他，他恰歪头冲她笑。

　　匿影心中一痛，师兄的面唇青白带紫，这副样子真是诡异。

　　“不许笑。”匿影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这不是你的身体。”

　　“终于遇到人帮我，我高兴还不行么。”

　　“不许用他的嗓子说话。”

　　匿影不看他。这个“人”的声音沙哑，像他又不像。胸中尚存的余痛，提示着她昨夜曾万念俱灰。此刻，她竟没那么难过了。

　　她又一次想：“我还真是个冷血的人。纵着夺了他舍的恶灵，只因它让他暂时‘活’了。”

　　“我就知道，你不讨厌我。”“师兄”又发话了。“人的想法，还真是复杂。”

　　“你又知道了。”匿影冷道。

　　“当然。我会读心呢。”“师兄”颇有些得意，“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会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闭嘴。”

　　约莫半炷香功夫，走到了溪水尽头。匿影摸石壁，此处堆满碎石块，溪水是从石缝中渗出的。

　　“就在这些石块后面。”“师兄”说。

　　匿影用了些力气，挪开了几块大石。光透过来，她躬身穿过，空间陡然开阔，她被刺得睁不开眼，缓缓张开指缝，目之所及，是一面长满青草异花的山坡。坡上伏着一尊椭圆形金属巨物，约莫四五丈长，比铮天还大些。

　　“喂，别忘了我。”“师兄”在里面叫道。

　　匿影将他扶出来。

　　“那是何物？”

　　“是我的先遣探测飞船。”

　　匿影皱眉。

　　金属巨物蒙了尘，已不太光亮了，在沟壑交接处也生了泥土，绿草蔓生，爬藤缠绕，看来有些年头了。仔细看外壁，上面布满了蚀刻的纹路，那些纹路或粗或细，在每个转弯处收束成圆点，大如铜钱，小如米粒，纹路间杂像是某种文字的符号。

　　忽然间，那些线路亮了，淡淡的蓝光，低低的轰鸣伴着飞散的尘土扑面而来，匿影挥袖掩鼻，“船”的上方开了一扇门，门下一节节散着蓝光的透明阶梯延伸到他们脚下。

　　“师兄”示意匿影往上走，匿影便试探了下，虽然那一层层阶梯无实体，只有光，脚踩上去却稳如磐石。

　　“这是空间引力场约束投影阶梯，比石头还坚固。”“师兄”解说道。

　　“我没问你。”匿影说。

　　“你问了，你在心里问了。”

　　门后是一间明亮的宽室，里面密密堆满各种复杂器物。匿影按照他的指示把他扶到一个座位上，他的一手按了面前几个按钮，一手扶着一根摇杆的握把，面前霎时现出一面巨大光幕，各种图案和文字在光幕上滚动起来。

　　匿影终是按不住忐忑，抓起了他的手腕：“你——”

　　“放心。我不会做坏事。”“师兄”推开她的手，笑着望她，“再说，他死了，还有比这更坏的事吗？”

　　匿影怒道：“你当我什么人了？你和仙阙城有什么关系？”

　　“师兄”收了笑：“没有关系。他们的科技，还差很多。我呼叫母舰的族人来将我带走。做完这些便将他的身体还你。”

　　“师兄”身后升起一道蓝色屏障，将匿影隔开。他坐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张嘴发出了一连串怪异的声音：若水滴敲钟，每一滴的大小力度长短音调不同。

　　匿影从来不知人的口中可以发出这般声音。倚着那道蓝色屏障滑坐在地上。是的，他死了，没有一切比这更坏的了。她鬼迷心窍，听了他的指示，犯下了滔天大错。

　　屏障突然消失，匿影猝不及防闪倒，却被柔软躯体接住。只见“师兄”不知何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腿盘扭着，她被他臂弯接住了。

　　“族人约莫一个月后抵达。我现在可以将他还你了。还真不舍得呢。”“师兄”一脸无奈。

　　被这个不知哪里来的恶灵多拖一日，师兄的面色就多难看一分，如今有了些腐肉的味道。匿影
　　心里难过，泪水滴滴滑落，她不搭理他，只默默将他扭曲的腿伸开放平。

　　“哎呀哎呀瞧瞧你。”

　　他用袖子擦她的脸，被她一手推开。

　　“要不这样，我是有恩必报的，你帮了我大忙。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没有愿望。”

　　“好好想想。”

　　“让他复活。”

　　“这，办不到。”

　　匿影冷笑一声。“那你还不快放我们走。”

　　“我可以修复他的□□，让他的躯体更鲜活完整些，你看。”他摸摸自己的左半边脸颊，那半边躯体因无名生前与铮天的战斗，被损伤得皮开肉绽，如今血已流尽，那些伤口翻开肿胀着，更是触目惊心。“你要不要再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