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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名篇:三、云破 月下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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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云破
1.
月光仍是那么地亮。无名敲了阿影的门。无名难得健谈,阿影站在门外,同无名聊新领悟的心法、聊后院养的兔子、聊新来落脚的鹤,聊些有的没的。直到无话可说,直到月亮隐在云里。
师兄抬手,像是触碰什么珍贵的物件,抚了抚她脸颊颧骨右侧的皮肤。
他说:“还好,没留下疤痕。阿影,你恨师兄吗?”
阿影望着他,他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他第一次在废墟中找到她时那样。
阿影说:“不恨。留疤,也没关系。”
师兄笑了笑,帮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他们靠得这样近,阿影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扑在她的脸上,她心跳如鼓擂。
他们就这样站了有一会儿,以至于阿影认为一定要发生点什么了。不然对不起这静的夜,这黑的山峦,这躲起来的月。
师兄终是后退一步:“不早了。回去睡吧。”
阿影追问:“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夜阿影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不成眠。她恨自己,为何到了紧要关头反而瑟缩地像个鹌鹑,她在等什么,她若主动一点,是否此刻有所不同。她不知在醒在梦,他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温柔的、冷厉的、严肃的、沉默的。后来他的脸变得苍白,血肉从脸上落下,只剩一具枯骨。
阿影腾地坐起,浑身被汗浸透了,心脏似乎要跳出来了。她穿衣夺门而出,天蒙蒙亮,师兄的宿房空了。她跑去找师父,师父已在堂厅前俨容端坐。
“他去杀铮天了。”未等阿影开口,师父便说。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阿影的怨泄不出,声音又尖又颤,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无人答她。她也没有时间等谁承载她的责备,转身跑出堂厅,下了山。
2.
她追了三天三夜。
她想那不是他。
远远的砾石堆里瘫着一团裹着零落破布的影。风扬起尘沙,原本素白的衣袍,已被血渍、尘土染成斑驳杂色,如鼓起的风帆,涨起,落下,涨起,落下。
她想那必然不是他。
连大地都在轻微地颤抖:远处是机械巨人铮天离去的背影,每走一步一震颤。
双脚把她带过去便软到失力,她扑通跪下,翻过他的身,面下一滩血,洇在碎石间。
他咳一声,又涌出一口血。
她说不出话,拿袖去拭。
“你来了。”他尚存一息。
他的半边身子皮开肉绽,血肉中混着砂土,阿影抬眼遥看,地上长长一条拖痕里,尚未干透的
血渍正在被尘土慢慢覆盖。
阿影想抬手触碰,又怕弄痛他,悬在那里,她颤声问:“是不是很痛。”
无名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只是粗重地呼吸着。
“我们回家。”阿影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尚完好的那侧身躯,艰难地走了几步。
他面色惨白,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影,我想……休息一下。”
阿影看到附近巨石,“再忍一忍,我们先去背风的地方。”
她咬牙撑着他挪到石边坐下,开始撕布止血。他头耷着,她每动作一下,他便皱眉,呼吸急促。
“我去附近的镇上找医馆,你一定不要睡过去,等我,很快。”阿影说。
“别走。”他抬手攥住她的袖角。
阿影心里堵着一面湖,湖水却汩汩地从眼里涌出来。
她靠他坐下,让他倚在自己怀里。
“这样好些吗?”
他点头,“我很累。想睡会儿。”
“只睡一小会儿。”
阿影盯着他的胸脯,只要还在起伏,他就还在。
过了很久,也不知这很久是多久。
夕阳已落,旷野苍穹,半面黑了,半面墨蓝,仅在角落残留一点血。
无名醒了。
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眼睛也亮了一些。
见他醒来,阿影又燃起希望。“我去医馆,等我,很快。”
“阿影,先陪我说几句话。”他握住她的手腕,力虽微弱,却很坚定。“铮天的弱点在脊背中间右方三寸处,我在那里破开了一点裂隙。”
“我们明明是搭档,你为什么不与我一起,偏要自己——”
无名本攥着她手腕的手一转,撑开她的掌心,与她十指交握,用了些力气。“搭档,可以同时,也可以先后。”
阿影从未与他这样握过手,以前她想过万千情境,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刻这样。
她听他说着,只一眨眼,滚滚热泪便涌下来。
他抬手擦拭,又因力虚而垂下。“怎么哭成这样。”
阿影重又攥住他手。
“别伤心。我毕竟活到了现在。又有多少人,倒在前面。”无名眼睛遥望着仙阙城的方向,不
知忆起了什么事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我不希望你再去杀铮天。若去,也一定要确保能活着回来。”
“阿影没有出息。”阿影哽咽道,“我只想同你回去,等你养好伤,我们不做侠客,归隐田园,白头到老。”
无名一笑,他捏了捏她的手。
又松开了。
3.
她与他依偎在无言天地间。
夜给地面笼上一层白雾,泥土被微风带出淡淡腥气。天上悬起五帝星、天栋、角宿,排成规整的三角星阵,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她是个有来处的人。
她有父母有兄长有家。仙阙城征用能工巧匠,父兄均被强征走。五载后仅父亲一人归来,失明、失语,呆若木偶。再后来,连家都没了。或许她的哥哥还活着。若他回来,村子已毁,他
也找不到她了。
她尚是懵懂幼童,父亲曾遥指着夜空,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和哥哥听。他说:“春天时,看到这三颗星都升起,你们就该去睡了。”
她低头看倚着她的肩膀睡着的师兄。
是了,她才意识到此刻是春天。春天当一切都醒了,你却怎么睡了?
春天的夜晚太冷了,冷到他的身子都冰凉了——只有被她握着的手还有点余温。
她对父亲母亲说,女儿长大了,你们高兴吗?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
她拍了拍师兄:“别睡了。咱们还是走吧。”
好在他不痛了,血也不流了。她捡起断成两截的破云锥,背起他。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背她的。她长大了,跟他学了些功夫,有了力气,她能背得动他了。不过,他可比十年前的她重多了。
“这不公平,师兄。咱们要去雾隐峰,那可是个清净之地。师兄的面色怎么越来越不好看了?煞白煞白的,还起了青黑的瘀,想必是昨夜没睡好。阿影也一夜没睡。阿影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师兄生阿影的气吗?你独自去战铮天,难道不是因为阿影太不争气了?阿影这辈子,吃过什么苦?以前有父兄,后来有师兄。所以阿影心中无恨。活到今天我才发现我竟是这样一个冷血的人,心无大义,不思手刃仇敌,却只盼着与你归隐田园过凡人日子。师兄,你有没有后悔,培养了我这样一个废物。”
她絮絮念着,累了就停,歇好再走。天亮了,空气暖了起来。她看他的脸,她再不能骗自己他只是睡着。
她怕光,怕热,找了山洞歇脚,待天黑再行路。
“师兄,你不要怕。我没疯。我只是要将你带回雾隐峰埋葬。”
洞内有溪水潺潺,阴湿凉爽,沿溪再往深处去,有光投下,映着溪边桃树一株。
“想不到竟有这样一方隙中天地。”
她打湿巾子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师兄,要不,我们就在这留下?”阿影靠着他肩膀闭上眼睛。“骗你的,还是得回雾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