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第00 ...
-
# 第0002章-银灰
钟离决走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规矩绊住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刻钟,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甩袖而去,留下一句"天亮之后,天机司的人会来"。
可他没真走。半个时辰后,脚步声又从天梯尽头响起来——这回不止一个人。谢尘没抬头,扫帚没停。
钟离决带着两个属下落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谢守阶,例行检查。天梯出了坠落物,巡天司要核查台阶可有损坏。"
他没等谢尘应声,径直往第二百级走。两个属下跟着,一脚踩过谢尘刚扫干净的玉阶,鞋底沾着泥——凡界巡天司的泥,黄褐色,最显脏。
谢尘握着扫帚,看着那两双沾泥的鞋踩过白玉,没说话。他心里记着——钟离决的目光往石龛方向瞟了一眼。
果然,钟离决蹲在沈渡坠落处摸了摸玉面,起身扫视四周,目光落在第三百级的石龛上。
"那龛里什么东西?"钟离决走过去。
"守阶人的干粮和水囊。"谢尘说,声音很平,"还有破扫帚两把。"
钟离决掀开龛帘看了一眼。龛口堆着几块干饼、一只破水囊,还有两把秃了毛的旧扫帚,乱七八糟塞着,看着就是个杂物堆。他撇撇嘴,没再追究,转身往回走,路过谢尘时压低声音:"谢尘,你扫了七百年,别到时候阴沟里翻船。天机司的人来了,你这点小规矩护不住什么。"
他走了。两个属下又踩着一串泥印子跟在后面。
谢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串泥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快步走到石龛前,掀开龛帘。
沈渡缩在最里头,屏着呼吸,仙骨碎裂的疼痛让他额头全是冷汗,但人清醒着——他一直醒着,听得一清二楚。谢尘方才把干粮和水囊堆在他身前挡着,又拿旧扫帚盖住他的衣角,这才骗过钟离决。
"你命大。"谢尘说。
沈渡扯了扯嘴角,没力气笑:"干粮和水囊挡了我一下……多谢。"
谢尘没接话。他转身去看那些泥印——黄褐色的,沾在白玉上格外扎眼。他蹲下,一寸一寸扫。
血还在。十一级白玉阶上的血,他得一寸一寸扫干净。规矩。
他扫得很慢。扫到沈渡坠落的那一级时,他停下来,蹲下身。血迹里混着一点东西——不是沈渡的血,是别的。谢尘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月光下看。
银白色的灰。和沈渡鞋底的一样,但更细,更冷,带着一股极淡的腐气。不是凡界的灰,不是仙界的灰,像是某种……死物崩解后留下的残渣。
谢尘把那点灰收进随身的陶罐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守阶人的规矩是清掉,不是留着。但他的手比脑子快,收完才想起来这不合规矩。
他看了一眼陶罐。银灰在罐底微微泛光,像一只细小的眼睛,冷冷地回看他。
谢尘把陶罐塞进怀里,继续扫地。
沈渡说完那句"多谢",又昏过去了。失血太多,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谢尘扫完最后一阶血迹,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收好扫帚,走到石龛前,掀开龛帘。沈渡正撑着身子往外爬,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谢尘,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声扯动了伤口,他又咳出一口血。
"你还真扫上了。"沈渡哑着嗓子说。
"天亮前要扫干净。"
"我躺在你台阶上流了一地血,你扫你的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沈渡靠在石龛壁上,"守阶人,你心真硬。"
谢尘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级台阶扫完,收好扫帚,走到石龛前,蹲下,和沈渡平视。
沈渡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眼底有血丝,但那道刀锋的光还在。他看着谢尘,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你昨夜说,"谢尘开口,"我扫的每一级台阶,都是神祇的坟。"
"嗯。"
"什么意思。"
沈渡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反问:"你扫了七百年,就没觉得奇怪过?天梯三千三百三十三级,为什么是三三三三?为什么不是整数?"
谢尘没说话。他确实想过。三三三三,不是一个圆满的数,像是少了一级。
"因为缺的那一级,"沈渡说,"是第一位神祇的坟。三千年前,他被杀了,封在第一级台阶之下。从那以后,天梯变成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少一级,是因为那一阶不能踩,踩了就惊动下面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师尊告诉我的。"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缠着的发黑灵索,"他三十年前查这个案子,被天枢院杀了。临死前,他把所有线索塞进一枚玉简,给了我。"
"玉简呢。"
"在。"沈渡拍了拍胸口,"藏着。他们砸碎了我的仙骨,翻过我的行李,没找到。这东西藏在仙骨碎裂的裂缝里——他们以为我仙骨碎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想到我没死。"
谢尘看着他。"你为什么没死。"
沈渡笑了一下:"因为我落在了你的台阶上。天梯认主——你不让我死,我就死不了。"
谢尘皱眉。他没说过不让沈渡死。
"天梯的规矩,"沈渡解释,"守阶人认下的痕迹,天亮前归守阶人管。你昨夜认下了我——你说'这人是痕迹'。所以天梯护着我,他们杀不了我。"
谢尘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有这条规矩。"
"你扫了七百年台阶,不知道天梯的规矩?"沈渡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只知道扫地的规矩。"
沈渡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尘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他才缓缓说:"谢尘,你记不记得,你七百年前是怎么来天梯的?"
"不记得。"谢尘说,"醒来就在这。只记得名字。"
"什么都忘了,却记得每一种灰的颜色。"沈渡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晨光爬上天梯,白玉阶泛起温润的光。沈渡靠在石龛里,疲惫地闭上眼。
"我得在你这住一阵子。"他说,"仙骨碎了,走不了。天机司的人天亮后会来,你替我挡着。"
"为什么我要帮你。"
沈渡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因为我能告诉你,你鞋底沾的是什么。"
谢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灰布鞋,鞋底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到。"沈渡说,"但我看得到。谢尘,你鞋底沾着三千年前自己的灰。你和这天梯一样老。"
谢尘站在晨光里,握着扫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七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00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