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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第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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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1章-坠尘
谢尘在扫台阶。
竹扫帚落在白玉阶上,一下,又一下。灰很少,他扫得很慢。七百年了,天梯上的灰越来越少——飞升者也越来越少。三百年前最盛时,一日能有三位飞升者踏梯而上,鞋底沾着凡界的红尘,他扫一整日。如今,十日不来一个。
他从最底下一阶扫起。第三百三十二级。
这是他每日的规矩——从下往上,扫到第一阶为止。天梯三千三百三十三级,他扫七百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有裂缝,哪一级的玉色泛青,哪一级在月圆夜会渗出一点凉意。
他从不抬头。
规矩说,守阶人不可抬头直视飞升者。所以他只看脚——看鞋,看鞋底的灰,看灰的颜色、质地、沾染的顺序。七百年,他记住了每一个飞升者的鞋底。
有的沾泥,那是凡界修仙山的红土。有的沾水痕,那是渡劫时雷雨留下的。有的沾金粉,那是天界接引仙光洒落的。
每一种灰,他都记得。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只是忘不掉。
扫帚停在第三百级。
谢尘蹲下身。白玉阶上有一滴东西,不是灰,是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嵌在玉阶的纹路里。他伸出手指,轻轻擦了一点,放在鼻尖——血腥气极淡,却带着一股他不熟悉的冷香。
仙君的血。
七百年,天梯上从没有过仙君的血。飞升者是凡人,渡劫失败者灰飞烟灭,不会留血。能在天梯上流血的,只有被仙界追杀的人。
谢尘没动。他把那滴血扫进簸箕,倒进阶下的虚空。规矩说,天亮前必须清干净所有痕迹。
他继续往上扫。
第二百九十九级。第二百九十八级。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飞升者的脚步声,也不是巡天吏的呵斥声。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极高处坠落,砸在了他头顶的台阶上。
谢尘抬头——这是他七百年第一次抬头。
一个人从九天之上跌下来。
玄色衣袍被风撕成碎条,浑身是血,仙骨碎裂的声音在虚空里像折断的竹。那人砸在第二百级台阶上,又弹起,滚下十级,停住。血从他身下渗出来,染红了十一级白玉阶。
谢尘站在第三百级,往下看。
那人动了。他没死。他趴在血里,手指抓住白玉阶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要把玉石捏碎。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看向谢尘——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没有恐惧,只有刀锋一样的光。
"你。"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碎玻璃,"守阶人。"
谢尘没说话。他在看那人的鞋。
那是一双玄色战靴,靴底沾着一种灰——灰是银白色的,细如尘,带着一点冷光。谢尘看了三秒。
他认得这种灰。
七百年,他从未在天梯上见过这种灰。但他认得。他不知道从哪里认得,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种灰,三千年前才有。
"你叫什么?"谢尘问。
"沈渡。"那人——沈渡——喘了一口气,血从嘴角溢出来,"天机司……前副使。"
"前。"
"他们要杀我。"沈渡笑了一下,那笑让他咳出一口血,"因为我查了一桩案子。三千年的案子。"
谢尘没接话。他握紧了扫帚。
天梯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巡天吏。不止一个。他们在赶过来,要"清理"这个坠落物。
沈渡也听见了。他撑着台阶想站起来,仙骨碎裂的响声让他又跌回去。他看着谢尘,眼里那道刀锋的光没灭:"守阶人,你扫了七百年台阶,是不是什么都没看见?"
"嗯。"
"骗人。"沈渡盯着他,"你刚才看我的鞋底,看了三秒。你看每一双鞋底都看三秒。你在记。"
谢尘没说话。
"帮我。"沈渡说,"或者,让他们杀了我。但我死之前,你得听我说一句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尘低头看着沈渡——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仙骨尽碎、还死死抓着台阶不肯放手的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百年前,他醒在天梯上,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叫谢尘。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白玉阶上的一层灰。银白色的,细如尘,带着冷光。
和沈渡鞋底的灰,一模一样。
"说。"谢尘蹲下身。
沈渡抓住他的扫帚,指节泛白:"你每天扫掉的,全是凶案现场的痕迹。三千年前,天梯上死过神——你扫的每一级台阶,都是他们的坟。"
脚步声到了。巡天吏钟离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尖细刺耳:"守阶人!坠落物在哪?交出来!"
谢尘站起身。他把扫帚横在身前,挡在沈渡前面。
"钟离大人。"他的声音很平,"规矩说,天亮前,台阶上的痕迹由守阶人清扫。天还没亮。"
"你——"
"这人是痕迹。"谢尘说,"天亮前,归我扫。"
钟离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天梯的规矩,连仙尊都不能违。
沈渡趴在血里,抬头看着谢尘的背影。灰布短褐,清瘦,握着一把破竹扫帚,挡在他和巡天吏之间。
他忽然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守阶人,你叫什么?"
"谢尘。"
"谢尘。"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闭上了眼睛,"我记住了。"
天梯尽头,晨光未明。谢尘握着扫帚,站在二百级台阶上,身后是浑身是血的沈渡,身前是青着脸的巡天吏。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渡鞋底那点银白色的灰。
三千年前才有的灰。
他记了七百年,终于有人来问了。
【第00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