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喰姐恨》奇迹白河

67、第 67 章 你按照你想

　　陈靳树说是回来拿东西，但他拿的东西让白妍希觉得非常匪夷所思。
　　他的换洗衣物，海边她给他的贝壳手链，一支紫色水晶小熊自动铅笔，他抽屉里的票据，她在英都带回来给他的手表，还有那已经掉漆、铃铛口生锈了的和好铃铛。
　　她看着他那个和好铃，突然说：“以后我们再去一次主题乐园吧。铃铛都已经旧成这样了，该换新的了。”
　　他却笑了笑，眼里虽然还微微残存着薄红，但比起刚刚，红色已经消退不少了。
　　好像是从他上高一开始，他脸上的笑就多了些。
　　白妍希看着他的笑，忽然又升起了逗他的心思：“那些发票你留着做什么？”
　　陈靳树看她一眼：“我要记账。”

　　他居然没问她是不是翻看他抽屉了，这倒是让她挺惊讶的：“哦~记账啊~记账怎么不记别的，就光记咱俩买的东西？还有，这一沓发票为什么要带回去？”
　　陈靳树也习惯了她逗弄他的语调，所以也随她去了，态度也变得直白了：“睹物思人。”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白妍希总觉得哪里不对。
　　貌似是意识到了她沉默的那几秒，他很快就改口了：“免得我下次回来，你突然问我你爱吃什么，我想不起来。然后你又有理由能捉弄我。”
　　白妍希连连摇头：“那哪能啊。你现在在我这可是排前三的位置。”
　　他边收着东西，边往她那撂一眼：“前三，是第几？”
　　她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保密咯。你下次回来我告诉你。”

　　他看着她，唇角不自觉上扬。

　　和陈靳树出客厅时，白妍希看了眼在沙发上坐着，不知道在和谁打视频的白秀敏。
　　白秀敏看了他们一眼，视线落在陈靳树身上：“你们聊完了？”
　　陈靳树对她笑道：“嗯，我回去了。阿姨，您保重身体。”
　　白秀敏从沙发上起身，担心道：“这么急着走啊？不在这里多住几天吗？你的东西我们都还给你留着呢。车是几点的？已经买好票了吗？”
　　白妍希没说话，陈靳树一一回答后，白秀敏稍稍松了口气：“是吗？那你也要保重啊。啊对了，记得拿水，我去给你拿瓶水，还有方便面，你到路上饿了吃好吧？你等等啊，先别走靳树。”
　　说着，白秀敏转身去拿了个塑料袋装两瓶水和两桶泡面给他。

　　陈靳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向白妍希。
　　其实他还是在意白妍希对他的看法的。即便时间过去了十一年，他还是会在看到白秀敏对自己表达关心后，略带胆怯、不安的看向白妍希，观察她的心情，不放过她每一帧微表情。
　　但是现在的白妍希视线不再是落在白秀敏身上，而是看向他，朝他露出一个她这段时间来最轻松的笑。
　　她好像的确如她所说的那样，在试着放下某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事。
　　也可能是他刚刚说的那句话给了她勇气，让她有了“放过自己”的念想。她这几个月也的确在尝试不再执着于母亲的爱，不再执着母亲为什么会发生改变，同样也不再想和母亲有关的一切事宜。
　　或许李凯比身为女儿的她要更懂白秀敏。
　　她看着提着塑料袋，朝陈靳树走来的白秀敏，两肩微微松弛着，腰杆稍微能挺起来了些。

　　白妍希送了陈靳树下楼。本来还想送陈靳树去高铁站，但是陈靳树让她回去，而且刚刚白秀敏也说了有事想和她商量，所以她也就在小区门口留步了。
　　她朝陈靳树挥手，陈靳树上了车。
　　车辆远去，她看着那车余下的影子，也不知道下次再和陈靳树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才刚分开，她就有点想念刚刚和陈靳树说话的时间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抬眼看向自己家住的楼层。
　　她重新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情，才上楼。

　　客厅里，白秀敏坐在那里等着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打开电视。她面前就放了一杯水，然后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安安静静等白妍希上楼。
　　她进门的声音吸引了白秀敏的注意力，她看过去，白妍希在低着头换鞋：“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秀敏听着她的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们不需要这样，像个仇人似的。”
　　白妍希当然也知道，但这是她现在尽力能让自己表现得最正常的状态了：“我已经尽力了。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你......”白秀敏皱眉，貌似是觉得她这样子太不尊重长辈了。但是一想到几个月前她们说的那些话，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冷战，她后面的话又被她止在喉咙里。

　　白妍希听着她后面要说什么，但是她后面的话始终都没有吐露出来。
　　她坐在了另一边的担任沙发上，看向坐在长沙发上的白秀敏。
　　白秀敏见她坐的位置，也只是皱着眉看她。良久，她平静下来后缓和道：“你上次和我说的事情，我考虑过了，我不能答应你。”
　　白妍希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本来她不打算再和白秀敏多说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和陈靳树聊过之后，她感觉心里稍微开朗了些，所以，她又问了白秀敏一些她藏着掖着很久的事情。
　　她看着白秀敏桌前的那杯水，道：“如果回到以前，你能接受我的平庸吗？”
　　白秀敏依然皱着眉。从刚刚陈靳树离开后，她面对她时，她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什么？”
　　白妍希也缓和道：“如果我小时候样貌丑陋，智商平平，还好吃懒做，你还会爱我吗？”
　　白秀敏没有直接回答：“你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如果你是那样的话，我只会以为自己可能抱错了。”
　　她又问：“那如果，在这个基础上，我是男孩，你会爱我吗？”
　　白秀敏觉得她问的问题都很奇怪：“你不可能变成男孩。”

　　两个问题，白秀敏都没有直接给她答案。
　　没有直接答案，意思也就是和否定差不多。
　　她了然，轻轻点了点头，替她回答：“所以这两者的答案是，你都不会。能解决问题的假设也很简单，只要我是个男孩儿，你才会在我好吃懒做，不成器的情况下继续爱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白秀敏本来平复的眉又因为她这句话被挑起。
　　她却很平静：“那刚刚你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你的答案呢？”
　　白秀敏还是那句话：“你太过极端了。女孩子生成你这样的性格，以后怎么行？难道所有的事情你都要斤斤计较才过得去吗？”
　　她语调依然没什么起伏：“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聊不到一起。所以在你把你的儿子生下来之前，我们都没办法好好和对方聊天。”
　　她起身正要回房，却被白秀敏呵斥道：“你给我坐下！”

　　白妍希如她所言，没动。
　　白秀敏指着她，手抖着：“我都怀孕了，有了你弟弟，你还要这样子气我，我还是不是你妈了？”
　　她无视了她这句话：“所以你要和我聊什么？如果是聊你儿子，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白秀敏却近乎固执地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我要和你说的，就是断绝关系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断绝关系，你死了这条心吧。”
　　白妍希点点头，表示那她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白秀敏依然不让她走，而是从沙发上起身，用力拽住了她的手腕。
　　白妍希不理解白秀敏何必这样。她想要的是儿子，又不是女儿。然后她以为是钱的问题，她又说：“如果你是担心钱的问题，之后你给我的钱我都会还给你。我有算过你在我身上的开销。我们也算两清——”
　　“两清什么？”白秀敏却红了眼，声音哽着，抬眼瞪着她，“你和我在一起生活了17年，你怎么和我两清？你身体里留着我的血，你拿什么和我两清？别忘了我是你妈，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两清不两清也不是你说的算的，你没有那个权利。两清是我说的才算！”

　　白妍希很快点头，也不反驳她：“好。”
　　这不是她妥协的意思，而是她已经不想再和她说这个话题了，爱怎样怎样拉倒的意思。

　　白秀敏却愣了。在她过往的记忆里，白妍希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她呢？从来没有的。
　　向来就只有她这样对白妍希的份，没有白妍希这样对她的份。
　　她感觉到，眼前的女儿好像指缝间流逝的沙，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了。
　　她嘴唇嗫嚅，她忽然问：“那你还想我怎么做呢？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白妍希点头：“够。”
　　“既然够的话，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用这个态度对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妍希！你以前不会这样对妈妈的！”白秀敏却拉着她的手，紧抓着不放。

　　明明有些东西在流逝了，但白秀敏却还不明白。

　　白妍希听着，她说什么，她就点头，也不反驳，更不会再多说什么自己的看法和意见。
　　白秀敏才彻底傻眼了，怔愣在了原地。
　　她本来是想和自己女儿说什么来着？她并不想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的。
　　到底是为什么，这几个月她们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恶劣的关系上了呢？
　　她看着白妍希，只觉得现在的女儿十分陌生。
　　陌生到，她抓着她手的力道都下意识松了松，还抖了一下。好像她抓的不是自己亲人的手，而是陌生人的手一样。

　　白秀敏看着她的脸，忽然扯唇，笑了。那个笑挺苍白，挺凄凉的。
　　“你知道我怀你的时候，江瑾年他妈说了什么吗？”白秀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视线低垂着，看着，她女儿的手，“她说，生女儿也行，反正之后能换彩礼。”
　　白妍希的视线终于，从窗户落回到了她身上。
　　“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让你过得好，不让你受我受过的罪。不让你委屈”白秀敏抬起头，脸上也没有了愠色，那双通红的眼，最终还是落下一行泪，“后来我发现，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自己也做不到。”
　　她的视线落在白妍希脸上，像透过她，在看以前的谁。可能是小时候的白妍希，也可能是年轻时的她自己：“妍希，我今天想和你说的就只是，希望你别怨我。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对不起。”

　　白妍希眼睫颤了颤。

　　夕阳西下，斜阳照进她们这间屋子的窗户，照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发丝渲染地灼目耀眼，让她们都没办法直视彼此，眼眶酸涩。
　　白秀敏一手拉着她，另一手捂着自己的嘴。
　　这个怀着儿子的女人，在白妍希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刻，又变回了她的妈妈：“你啊......”

　　“你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生活吧。我和李凯都会支持你的。”

　　最糟糕的是，白妍希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她没办法再为身为她妈妈的这个女人流更多的眼泪了。
　　释怀妈妈把爱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她用了多长时间呢？其实满打满算，没有十一年，是十年零五个多月。
　　她的心脏也为了这份爱，哭泣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