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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糖霜饼干 周美玲 ...

  •   陈靳树在学校受到的微妙暴力,是由那个女人造成的。
      陈佑康的妻子,周美玲。

      白秀敏和陈佑康以前都会参加他的家长会,唯独这次实在是抽不开身去参加这次的家长会,便和老师另约了时间面谈。

      周美玲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他现在所在的学校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知他有家长会的。
      她声称自己是来参加初二(12)班陈靳树的家长会的,被放行进了学校。

      班里所有人都见过陈靳树的家长白秀敏。于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周美玲让班里的家长都纷纷愣神。
      他们没有当众议论他和那个女人,但是私底下是怎么议论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周美玲的衣着比平时更夸张。她头发烫着略带烤塑料味的大波浪卷,脸上浓妆艳抹,身上是黑色的暴露紧身裙,穿着便宜的黑丝和faker高跟鞋,动作花枝招展,廉价香水味直冲人鼻腔。

      在看到周美玲出现后,那阵刺骨的寒意就直冲他脊椎,挤进他骨髓中,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才好。
      周美玲显然是没有一点儿自己曾“抛弃过他”的自觉,她亲热地走到陈靳树跟前,一边夸他长得越来越像她了,一边揉捏着他的脸。

      “妈妈好想你好想你,但是你爸爸一直不让我见你。没办法,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见你了。我的亲亲宝贝儿,你想不想妈妈呢?”

      这番甜腻的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偏偏她是对陈靳树在说。
      这番话就像在飞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发了霉的糖霜饼干上洒满廉价白糖,企图让他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她想干什么。

      她笑起来,十分让人不适。尤其是对她儿子笑的时候。
      她弯眼,她眼睛的眼白会被皮肉包裹,只露出乌瞳。眼旁皱纹会显现,那些皱纹是括弧状,像龟壳背部的既定、僵硬的纹路。这双眼睛弯出的拱门角度都向山根处倾斜。
      她的嘴角会上咧成可怖的弧度,冷白的牙齿露出来,但是嘴角边却没有任何皱纹。她嘴角和鼻基底的皮肤被撑得紧实。

      她那双涂了颗粒感粗重的青蓝色眼影的眼皮随着眼珠的朝向滚动。他知道,她的余光在打量着他的书包,好像在揣测他可能有多少零花钱。

      他推开这个女人,想要和她撇清关系。但是她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他摁在身边,伸手揽着他,非要让他同样沾染上她身上那股廉价脂粉味才满意。

      密密麻麻占据在发霉的糖霜饼干上的苍蝇,将糖霜饼干可食用的部分覆盖,白糖都无法遮盖黑绿色苍蝇凸起的身躯。
      它们一振翅,白糖就哗啦散落,飞溅到他脸颊上,被他皮肤撞掉在地。
      苍蝇们的身体纠缠着糖霜饼干,但那一双双复眼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表情,动作,说的话,在她眼里全都变成了马赛克状的慢动作。

      也是,现在陈靳树看上去过得比她还滋润,她虽然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找保姆没错,但也不乐意看到保姆让自己儿子过得比自己还好。
      搞得好像她才是儿子的保姆,而不是妈妈一样。

      陈靳树让她离开,她偏不,就是要和他一起进去他的教室,非要和他黏一起,坐在他身边属于家长的座位上。

      陈靳树从没什么时候这么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消失在这个女人面前,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他否认和这个女人的关系,私下找班主任,说不认识这个女人,想和陈佑康联系。
      但是陈佑康怎么都联系不上。
      班主任提议给白秀敏打电话,若情况属实,她会联系学校警卫将周美玲带出学校。

      但是,这件事他不敢让白秀敏知道。
      一旦让白秀敏知道了,那么就会打扰她的工作,干扰她的生活节奏。
      她可能会多想,会以为陈佑康和周美玲还有联系,所以周美玲才知道他的家长会日期。会导致她和陈佑康继续吵架。
      白妍希也会受到白秀敏情绪的影响。
      这一件事,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所以,他即便再厌恶周美玲,也还是打消了把周美玲出现在这里的事情告诉白秀敏的念头。

      周美玲心安理得坐在他旁边的家长座位上。
      她放在他课桌上的包包掉了漆,和她这个人一样,散发着被香水掩盖着潮湿味的难闻气息。

      这个包包是稀有皮假货,光肉眼看,陈靳树就能判断出即便是这个假货包包,那也肯定不是周美玲自己买的。
      她会花钱在自己的脸上,但是衣服包包这些都是骗不同男人的钱,让他们花钱给她买的。
      即便是假货,她也会乐呵呵收下。

      这一场家长会,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老师看他和看那女人的眼神。
      那女人丝毫不觉有什么,甚至还亲昵搂着他的肩。当然,她所以为的亲昵也只是她以为的那样。
      那不像一个妈妈会对儿子做的动作,更像是她对待心爱的娃娃的动作。
      身为小女孩的周美玲会怎么对待自己喜欢的娃娃呢?
      开心的时候,会给娃娃穿符合自己心意的漂亮衣服,给娃娃弄发型,给娃娃上妆。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这个娃娃的头发不好打理了,漂亮的衣服不好穿了,她就会粗暴地把娃娃的头发弄作一团糟,把衣服撕烂。
      要是她依然感到生气,她就会用剪刀把娃娃头发剪了,把衣服撕了,再把娃娃扔地上,狠狠踹上好几脚,即便棉花爆开也无所谓,只要能发泄她心中的愤怒就好了。
      等几分钟过后,她冷静了,再抱起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气了,你肯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毕竟人都有生气上头的那几分钟,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生气的人换作是你的话,你也会这样,你肯定会这样。”

      生气的时候,她会用剪刀剪烂娃娃,或者把娃娃从高处摔落。
      而身为娃娃的他,甚至都觉得她直接生气都比她开心时要好得多得多。
      他可以被她按上别的身份。可以是她的孩子,可以是她的伙伴,可以是她的养老保险,可以是她的“解压玩具”。

      所以,自家长会后,班里所有人看陈靳树的眼神都不对了。
      原本还帮陈靳树说话的那些人,都沉默、不作声。
      那些本就看不惯陈靳树的人,在课间时当面问他,他是他爹原配的孩子还是小三的孩子。

      他们以为白秀敏是陈佑康的原配,而周美玲是陈佑康的小三。

      班上,除了今贺周和几个女孩子会帮陈靳树说话外,其他人基本都放肆欺压陈靳树。
      男生宿舍的情况基本都是集体冷暴力他,看他不爽会动手。
      陈靳树会自保,有时候会反击,这就导致他们宿舍被宿舍老师一而再再而三拎出来教训。
      每每他们宿舍被教训时,宿舍的其余男生都会以“陈靳树是小三生的种,他们不想和这种人在同一宿舍”为由,和宿舍老师顶嘴。
      对此,他们以及他们的家长再三被老师教育。

      但口头教育和检讨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教育。人的偏见是深入骨髓的。
      即便检讨上他们写的自己犯了如何如何的错,以后要怎么改正,要如何如何和陈靳树同学好好相处,如何如何和陈靳树道歉,他们私底下,该骂的话一句没少。
      班上的人很快组建了另一个群聊,那个群聊中没有陈靳树。群聊里不止有他们班的人,还有别班的人。
      一些人是八卦,另一些人是看陈靳树不爽。
      群里说的基本都是“他妈多少钱能睡一晚”,“他以后是不是要去当鸭”,“只要给钱,说不定陈靳树都愿意卖屁股”这些话。

      陈靳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班上某个平时很安静,学习不错的女孩子告诉他的。
      今贺周同样不在群聊里。有人试图拉他进去,他看了眼内容就退出去了,并反手点了个举报群聊内容。
      群聊每天都会更新。即便学校每周日晚回校都会收他们手机,周五下午发放,但班上太多人都用交备用机,随身携带真机的手段瞒天过海。
      聊天框中,所有人的恶言恶语都只针对他一个人。
      里面表情包甚至用的都是他或者周美玲的图,污秽的字词句由这些十几岁的人的手在键盘上拼凑,然后点击发送。
      对他,从脸到身材,从成绩到人品,从家境到家事,全都被他们肆意咀嚼着,大胆揣测着。个别人发的语音条里,30秒语音条,25秒都是肮脏的词句......

      群聊内容被群里的不知道谁传到了老师那里,老师知道了他们背后排挤陈靳树的事,以及交备用机留真机的事情。
      这件事直接传到了级长耳朵里。之后的周五,该年级所有的班级严查手机,并揪出了老师们所知道的群聊成员。这件事性质恶劣,严重影响到了陈靳树的个人名誉。
      老师们只揪出了群里煽风点火,影响最恶劣的几名学生作为年级会议的检讨者上台检讨,其余学生一律私下写检讨给老师检查,由老师将检讨给到陈靳树,给他一个这件事处理结果的交代。

      所有人都觉得,因为他是好学生,是年级标杆,所以被老师们这样重视。

      至此,那个群聊被解散,但是新的群聊再建。
      群里的人在群里谩骂那些老师,讽刺陈靳树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就是牛逼,老师都能因为他的成绩,包庇他是小三儿子的这件事。
      有关陈靳树的流言和八卦,全都被再一次添油加醋,在年级中、甚至是高低年级里传开。
      这一次,那个安静的女生主动退出了群聊。
      和她一起的,还有她别班的好友。
      今贺周也依旧不在群聊中。

      之所以没人把脏水泼今贺周身上,是因为传言说今贺周家里家大业大。只要他不爽了,随便说一声,或许他们就会害得自己家长失去工作。
      还有传言夸大说今贺周家长和校长认识,有关系。只要他们谁惹今贺周不爽了,今贺周和老爸老妈说一声,他们就会立刻被退学。
      因此,陈靳树不好的流言中完全没有今贺周的身影。

      当然,也不是没有学姐学妹对陈靳树释放善意。
      但他分不出她们是不是和他们班里的人站同一战线的,所以把她们对他释放的善意统统无视了,以此避免惹是生非,徒生事端。

      同样,这一类女生都被他们班的男生造了谣,那些谣言都和陈靳树有关,都是三观不正的话语。
      这就导致,原本那些光明正大和他示好的人再度减少。班上除了今贺周,和那安静的女生外,全校基本再没人和他走近了。
      他是被所有人排挤的对象。

      虽然他知道自己和这些人的交集也就止步于初中。初中之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但是,那些苍蝇飞行声似的话依旧在他生活中充当着噪音,让他略感疲惫。

      在白妍希拖沓着疲惫的神经,在被成绩、减肥、兼职、家里的事耗费精力时,他被流言蜚语、时不时的肢体暴力、冷暴力扭曲着他的神经。
      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疲惫。
      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发生。
      这就是白妍希的高一,陈靳树的初二。

      他不再被白妍希笼罩在阴影下,去了别的学校,但生活却比被白妍希阴影笼罩着时还让他精疲力竭。
      和白妍希同校时,他只需要面对白妍希带给他的不爽,憎恶,恼怒。
      和白妍希不同学校时,他要面对近百号人的怪异视线,流言蜚语,施压,冷热暴力。
      他们嚼他舌根。他见不到的,无视。见到的,直接站那看着对方,对方就不敢再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不是怕他,是觉得他是爱告状的那一类小人。被老师知道,又逃不了那一千多字的检讨。

      他有时候也会以暴制暴。他书包上的蓝色铃铛被班上的人恶意扯掉了,他直接揍了扯他铃铛的人。铃铛掉落的地方有水渍,湿漉漉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很轻,像即将被淹死的薄弱声息。
      他本想着如果铃铛修不好,就再去买一对,晚上趁白妍希睡着时,悄悄把她那颗粉色铃铛也一起换成新的。不过,他用两个课间的时间就把他的这个铃铛给修好了。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渐渐的,在学校里,在老师看不到他的地方,在见不到光的位置,殴打声,谩骂声,哭声,求饶声......反噬一样吞没这个群体。

      那些被他打过的人,也不敢和老师告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老师们心里的年级榜样,只要他稍微说点假话,他们的立场就会被他颠倒、扭转。更是因为他揍人时,身上那股不人不鬼、不要命的劲。好像他能把那些人生吞活剖一样。好像他即便杀了人,也一点儿不怕牢底坐穿一般。
      所以,慢慢的,学校也有了怕他的人。那些怕他的人全都是男生,少数女生。也不乏有人觉得他这个行为很酷的,但没人明面说。

      他一个人和群体对峙。在这场群体对个体的排斥中,群体没错,错的是他。

      他们想毁了他,但他偏不如他们愿,骨头硬得跟什么似的,在这让人几近喘不过气来的施压下,依旧往前走着,保持着成绩。甚至期中考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他们只能靠下三滥的流言毁掉他的名声,但是无法在成绩上超越他。

      甚至,他有时候居然会忍不住想,如果他还和白妍希同一所学校,他的生活状态会不会和现在有所区别。
      明明他来这所学校的初衷是为了脱离白妍希,但是现在,他却被另一边的沼泽缠身,双腿深陷泥潭中,满身泥泞。
      他冷眼看着这个处境的自己,听着周围嚼的舌根,心脏被穿刺了很多个孔道,用以呼吸,用以通风。

      原来没有白妍希的校园生活,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糖霜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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