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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走 赐婚的旨意 ...

  •   赐婚的旨意送到何府那天,何琼正在演武场抽梅花桩。
      软鞭缠在腕上,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她收了鞭,跪在正厅听完内侍宣完圣旨,脑子里只记住了一个名字——萧珵。宁国公嫡二子。她把圣旨接过来放在案上,转身回了演武场,一鞭抽断了那根已经陪了她好些年的梅花桩。木屑溅了一地,她站在暮色里看着断成两截的梅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看看他。不是隔着圣旨看那几行官样文章,不是听旁人传他怎样怎样。她要自己去昆仑山,亲眼看看那个萧珵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了不到三天,她便开始谋划。她这人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若认真筹划起事情来,心思能细到什么程度,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小在军营里看爹爹练兵,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清楚再动。第一步是怎么出京。不能偷跑,偷跑了一旦被发现,全城搜捕,她连城门都出不去。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让爹娘亲自送她出门。她把何家的亲戚在心里筛了一遍,目光落在了清河郡的祖母身上。祖母崔氏年事已高,回清河老家颐养已有数年。她从小与祖母亲近,祖母最疼这个孙女,每次见面都搂着不撒手。去祖母那里,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第二步是路线。她在大哥何峰的书房里翻遍了舆图,把京城到清河郡的路线刻在脑子里。从京城出发,经顺德府、广平,到清河。出了顺德府,官道分岔——一条往东去清河,一条往西北去昆仑山。分岔路口有一座驿站,叫青阳驿。她记得那个驿站,院子很大,马厩里的草料堆得比人还高。她要在那里脱身。
      第三步是行囊。干粮要经放的,烧饼、肉干、炒面,用油纸裹紧。水囊两个。换洗衣裳两身。银两分三处藏——靴底、腰带暗格、包袱夹层。路引的格式她已经从二哥那里看熟了,印章用萝卜刻了五个晚上,刻坏了好几个,厨房的嬷嬷以为小姐忽然爱上下厨了,还夸她懂事了。刻到第五个,印出来的纹样与何嵘路引上的印章七八分像——够了,驿站的小吏不会盯着细看。
      第四步是兵器。她的软鞭,从五岁起便缠在腰间的软鞭。鞭身是熟牛皮编的,用桐油浸过,抽在人身上能撕下一层皮。她把软鞭从箱底翻出来,用油布细细擦了一遍,鞭柄被她的手磨得发亮,握上去,掌心与鞭柄贴合得严丝合缝。
      还有一样东西——昆仑外门弟子的举荐文书。她从何复书房里“顺”出来一份空白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圣旨上写的是“何琼”,那是皇帝赐婚的名字,全京城都知道宁国公嫡二子要娶的是兵部何侍郎家的嫡幼女何琼。但她不能以何琼的身份去昆仑。她在姓名那一栏顿了片刻,然后落笔——何慧,金系单灵脉。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觉得这个名字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跟了自己从小到大,陌生是因为从今天起,这就是她在外面唯一的身份了。她隐了琼字,留了慧字,像把一块玉佩翻过来,正面刻的是琼,背面刻的是慧。她把背面朝外,正面贴身藏着。
      春分后第三日,宜出行。她到爹娘面前,说想祖母了。何复看着女儿,她托着腮,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光。何复问她想去多久,她说开春了地气暖,去陪祖母住些日子,一两个月便回来,不会太耽误功课。何复“嗯”了一声,说让她二哥送她。
      出发那日清晨,何复站在府门口,看着女儿翻身上马。她骑在那匹栗色母马上,腰背挺直,和少年时坐在点将台台阶上看他练兵一样。何复忽然觉得女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叮嘱她路上听二哥的话。慧娘应了一声,策马走出去,走到巷口时回了一下头。晨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巷角,马蹄声渐渐远了。
      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行道树绿了一层。何嵘策马并行,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何嵘说前面便是青阳驿,今晚在那里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慧娘说好。
      青阳驿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来。驿卒接过缰绳,慧娘跳下马,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马厩在院子西头,草料堆得比她记忆中更高了。驿站的围墙不高,翻过去便是官道,官道两侧是麦田,麦苗刚抽穗,夜里风过时沙沙地响,能盖住马蹄声。
      她在房中等到三更。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摇成一片碎金。她把包袱背好,软鞭缠在腰间,推开窗。窗轴上了油——油是从家中厨房带出来的,傍晚时趁驿卒不注意抹上去的。窗扇无声地滑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麦田的青气。
      她翻出窗,贴着墙根走到马厩。栗色母马认出了她,低低地喷了个响鼻。她用手捂住马的鼻子,把声音闷在掌心里,解开缰绳,牵出马厩,从驿站的侧门出去。侧门的门闩也被她提前松过了,轻轻一抬便开了。她牵着马走出驿站,走出灯笼的光圈,走进麦田的阴影里。然后翻身上马。
      月光很亮,把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她沿着这条带子向西北驰去。风从耳边灌进来,把她的头发扯散了一缕,她顾不上拢。麦田在两边飞快地后退,像水从船边分过去。她骑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栗色母马的鬃毛被露水打湿。她在一座山神庙前勒住马。天快亮了,她把马牵进庙后的树林里拴好,自己在庙门槛上坐下来,包袱搁在膝上,从袖中摸出一块烧饼,掰了一半慢慢地嚼。烧饼干得噎人,她灌了一口水,看着昆仑山的方向。那个名字——萧珵——在她舌尖底下无声地滚了一遍。
      又走了一旬有余。一路上换了几次马,住过几个只收铜板的大通铺客栈,也露宿过几回野林子。她从小在军营长大,不怕吃苦,只怕来不及。终于在一个落雪的午后,她勒马停在昆仑山脚下。万仞绝壁上挂着的瀑布被冻成了冰挂,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山门前的石阶很长,覆着新雪。她牵着马一级一级走上去,守门的道童远远看见雪幕里走来一个牵着马的少女,扯着嗓子喊来者何人。
      她在山门前站定,从怀中取出那份填着“何慧”的举荐文书,声音不大,却被山风送得很远。
      “弟子何慧,持举荐文书,求入昆仑外门修行。”
      道童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这个满身风尘的少女,问了一声“你是修金系法术是吧。“就转身进去通禀。
      何慧没修过道,写推荐文书时要填法术的五行种类时想起何复书房里有一块测灵石。这块测灵石并不稀罕,大梁武将世家多备此物,用来筛选族中有灵根的子弟——武将世家希望后代能出几个修道的好苗子,将来在军中担任随军修士,地位远高于普通武将。何复的几个儿子小时候都测过,没有一个有灵根,何复便把测灵石收在了书房角落里。慧娘从小在军营和书房之间乱窜,早就见过那块石头,也知道怎么用——手掌按上去,石头会根据灵根属性发出不同颜色的光。于是她趁何复不在时偷偷用测灵石测了一些。金系,单灵脉,纯度极高。于是就填了上去。
      此时,慧娘站在山门外,雪落了一肩,栖霞峰的冰挂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何家宗学里,那几个旁支的族兄在课堂上嘲笑她“不过是个女子,学得再好又如何”。她没有等几个哥哥替她出头,抄起家伙就把带头挑事的给揍趴下了。何家子弟都是武将之后,自然不服,拿了兵器再战,又被她揍趴下。其实她的武艺不算蛮力,自幼习武力气比普通女子大些,但比起同是练家子的兄长们还差许多。她擅长的乃是以柔克刚,又因习过兵法,路数变化多端,故而能以弱胜强。那几个闹事的族兄还有嘴上不服的,揶揄她这样彪悍的河东狮哪家敢娶。她把拳头一举,说我何琼要嫁的必是大梁一等一的好男儿,你们这样一打就趴下的病秧子,我才看不上。后来她爹何复知道了这事,起初不信,叫她去问,她眼睛一闭头一昂说好汉做事好汉当,爹爹要罚便罚。何复又去找长子何峰核实,何峰说确有此事,不过也替妹妹开脱,说那几个族弟说话过分,都是他们主动挑衅。何复哑然——自己闺女没有打输,果然有老爹的风采。但这样的名声若是传出去,以后议亲恐怕十分困难。本就是将门之女,那些文人清流本就带着有色眼镜,若再坐实了彪悍之名,连武将世家也难嫁得进去。于是他严令族中不得再传此事,何将军治军严明,治家更严,果然奏效,慧娘的威名没有传出府外,连宗学的夫子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何复收到何嵘的急报时,正在兵部值房批阅北境军报。信使是半夜到的,何复拆开信,看完,把信放在案上,坐了很久。值房外校场的喊杀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今天格外吵。

      慧娘跑了。何嵘信上写得很明白:小妹在青阳驿趁夜独自骑马离开,去向不明。何复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去向不明”四个字上,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去向不是不明——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赐婚的旨意刚下没几天,这丫头就不见了,去向只能是西北。昆仑山。萧珵。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骑马跑那么远,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怎么办。笑的是——他何复的女儿,为了看一眼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敢一个人骑马上昆仑山。果然有老爹的风采。

      当地知府接到报案后大为紧张。兵部侍郎的女儿在辖区内失踪,这可不是小事。知府亲自督办,衙役把城内搜了一遍,又着当地军营把平时聚在附近山头的盗匪窝给端了——一来向侍郎大人表表孝心,二来顺便发点儿横财。何复接到知府的呈报时,看着“已将境内匪患悉数剿灭”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给知府回信。信上说小女顽劣,思念祖母心切,留书自行出发,下人粗心未察,误报失踪。如今小女已平安抵达祖母处,劳知府大人挂怀,不胜感激。至于剿匪一事,是实打实的功劳,当上报朝廷予以嘉奖。

      他把信封好,火漆压印。然后叫来几个最可靠的旧部,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卫,嘴巴比石头还严。他让他们沿着青阳驿往西北的方向去找,不要惊动地方,不要亮明身份。找到了也不要惊动她,先回来报。旧部领命而去。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何复端起案头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茶很苦。他在心里把那丫头的计划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去清河看祖母是假,半路脱身是真;青阳驿是岔路口,往东是祖母,往西北是昆仑。路线选得准,时机掐得准,连路引和度牒都能自己仿出来。他何复打了半辈子仗,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女儿摆了一道。他把空茶碗搁在案上,忽然淡然一笑。笑完了,又叹了口气。这丫头,胆子比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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