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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昆仑修行, ...

  •   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五岁稚嫩孩童长成十二岁的稳重少年。
      萧珵在钦天观的日子,早已从最初的被迫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主动。寅时起来做早课,诵《黄庭经》,习青木剑诀,在藏经阁抄经打坐,引天地灵气淬炼经脉。他的木系灵根极为纯净,是天生修道的料子,国师有时站在他身后看他运气,看着看着便会轻轻叹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萧珵从前从未察觉。但十一岁的少年已不再是五岁那个被轿帘遮住视线的孩童了,他的神识在筑基圆满之后变得比从前敏锐得多。他听见了那声叹息,也渐渐听懂了道观内外那些窃窃私语。
      替他送浆洗衣服的老嬷嬷嘴碎。有一回在廊下和另一个嬷嬷嘀咕,说这孩子生得越发俊了,国公爷和夫人来观里上香的时候我远远看过,像夫人多一些,尤其眉眼不像国公爷,听说像宫里那位年轻时候的模样。另一个嬷嬷赶紧掐了她一把,说你不要命了。萧珵从廊下走过,两个嬷嬷立刻噤声低头。他神色如常地走过去,走出去好几步,才把手里那本《黄庭经》攥得比平时紧了几分。宫里的那位——他自然知道是谁。当今陛下符钧,与父亲萧澜是表兄弟,于母亲谢宓是在先皇后在世时的姐夫。他五岁那年被送进道观,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替皇帝出家。但哪个公府侯府会舍得把嫡子送进道观替皇帝出家?除非……
      香客们来钦天观上香,偶尔也会在偏殿外远远看见这个抄经的少年。有人说他就是宁国公府那个代皇帝出家的二公子,有人压低声音说萧皇后当年还是贵妃的时候,怀着四皇子那段日子宁国公夫人经常出入皇宫,碰巧宁国公还经常被派去巡边云云。这些话像后山的风,一阵一阵地往萧珵耳朵里钻。他从不追问,也从不辩解,只是在藏经阁里抄经时,偶尔会对着经文上的走神,在站桩时身形偶尔晃一晃,又迅速站稳。
      国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某日课后他把萧珵叫到静室,桌上茶已凉了。萧珵进门时他正望着窗外那株老松出神。
      “你筑基圆满已有月余。”国师开门见山,“下一步金丹期,至关重要。贫道修的是水系法术,你是木系灵根——筑基以下贫道尚可点拨,再往上走,只怕误你前程。”
      萧珵沉默了一息。国师转过身看着他:“贫道在昆仑山的长老师兄,道号云柄真人,是昆仑一脉木系剑诀的宗师。若你愿意,贫道修书一封,荐你去昆仑继续修行。京城是非之地,这些年来的闲言碎语贫道也有所耳闻。于你心境不利,于你修行更不利。离开这里,去昆仑静修几年,待道心稳固了,再回来不迟。只是昆仑不比京城,清修的条件还要艰苦些,不知你愿不愿意吃这个苦。”
      静室里非常安静,只有窗外松风一阵一阵地拂过。萧珵站了很久,然后平静地说:“弟子愿意去。”这句话六年前他五岁时也说过。那时候他是被迫的——父亲让他去,国师问他愿不愿意,他说他愿意。那时候他不知道“愿意”之后会是怎样的改变,只知道父亲的话不能违。现在他知道了,修行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愿意继续走下去。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他自己。
      国师微微颔首,捋了捋白须,神色间有几分萧珵看不懂的复杂。片刻后他缓缓说了一句:“你果然和他一样。”六年前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萧珵没有问那个“他”是谁。今天他问了。国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松风都换了好几阵,才缓缓开口:“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曾在这座道观住过一段日子。”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嘱咐萧珵明日一早动身,昆仑路途遥远,他会派两个弟子护送他入山,到了昆仑替他去看看师兄,他会向皇帝上表他去昆仑的事情,也会向宁国公府修书禀明,叫他不必挂念京城的事。
      萧珵向国师深深一揖,退出静室。夜色中的道观极安静,远处钟楼传来晚钟声。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或许一开始是为了替皇帝出家才来到这座道观的,如今是为了他自己,修道这条路他想要继续走下去。
      次日清晨,萧珵背着竹箱踏出钦天观大门。竹箱里装着国师的荐书、几件换洗衣裳、他亲手抄完的《黄庭经》《阴符经》和《道德经》各一本,还有一小包桂花糕。糕是他临行前在膳堂自己做的——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六年的道观,晨光正从山巅透下来,把道观的飞檐镀成极淡的金色。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等在官道上的青布马车,没有再回头。
      昆仑山比钦天观更冷,也比地处京城的钦天观更高。从山脚往上看,万仞绝壁上挂着的瀑布被风吹散成细碎的水雾,在日光里泛着隐约的虹彩。萧珵持国师的荐书进了山门,按昆仑的规矩,凡荐举入山的弟子,无论资质高低,一律先入外门修行,打好根基,再经三年一次的考核择入内门,下次考核是两年之后。他被分到栖霞峰下的一间客寮,与外门弟子同住,每日寅时起来习剑,上午听内门师兄讲经,下午在藏经阁抄录典籍。日子和在钦天观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山更高,风更冷,瀑布声更大。
      昆仑的藏经阁比钦天观大了不止十倍。经架从地面一直码到穹顶,每一层都塞满了落灰的卷轴。萧珵第一次走进去时,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安安静静地走到木系剑诀那一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旧谱,拂去上面的灰,在窗下坐了下来。窗外栖霞峰的瀑布声轰隆隆地传进来,他把旧谱翻开,第一页上用工整的小篆写着四个字——青木剑诀。他忽然想起国师临别前说的那句话——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曾在这座道观住过一段日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曾坐在这间藏经阁里,翻开过同一卷旧谱。他只是把旧谱翻到下一页,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看下去。
      在昆仑的日子,他陆续认识了前来外门修行的几个师兄弟。他的室友是在他之前来的是玄门世家子刘玄浠,修水系。他到昆仑之后三四个月年李长平来了,他家里世代务农,因为瘟疫失去双亲,被昆仑云游的道人收留,引入了道门修行,修火系。再后面来了一个修土系的薛师妹,名晚莹,父亲是屡试不第的举人,好在家里有些薄产衣食无忧,可惜她从出生就身体羸弱,父母才认同把她送来修道,稳稳根骨。萧珵本来不好结交,不过室友刘玄浠好结交朋友,日子久了渐渐和李长平和薛晚莹成了点头之交。
      十三岁那年冬天,宁国公府来了人。来的是府里老管事,风尘仆仆,递上一封家书和一份明黄绸缎的圣旨。家书上说,皇帝给他们兄妹三人都赐了婚,而且这次赐婚的还有一批皇子公主和世家子弟,比如先皇后所生的永安公主嫁给大哥宁国公世子萧柏,先皇后所生的皇太子符珉娶自己表妹谢公爷的女儿,皇二子符珂娶世家王尚书家的女儿,皇三子符瑞娶袁太傅家的女儿,姑姑萧皇后所出皇四子符琮娶妹妹萧槿。皇帝将他也一并赐婚大概是念在他替皇帝出家有功,宁国公三个孩子里哥哥和妹妹都赐婚了,独落下他不大妥当。
      萧珵把家书看完,折好放在案角。刘玄浠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快看看圣旨上写什么。萧珵展开圣旨,目光在“兵部侍郎何复之嫡幼女何琼”几个字上停了短暂的一息,然后把圣旨重新卷好,放在经卷旁边,继续抄经。
      刘玄浠抢过去念了出来。旁边的李长平说,何侍郎在他们老家那边当过将军,是几代从战场上拼杀、积累军功升上来的。听说他家连生了五个儿子,人丁兴旺,好不热闹,没想到后来还有了女儿。
      薛晚莹念着何琼的名字,缓缓说道,琼者,赤玉也,上古至宝,贞洁而幽远,贵重而纯粹。武将家里连生几个儿子后得了这么个小女儿,又费心起了这个名字,必定全家视若珍宝。何琼,听着应该是个心性干净、温婉端方的女子。
      “不过又是个身不由己的人罢了。”萧珵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诵经时一样平。
      李长平嘟囔,“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也能身不由己?我以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孩子才是真的身不由己。”
      萧珵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继续抄经,笔尖悬在纸上停了极短的一息——经文里恰有一句“琼室之中八素集”,那个“琼”字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然后他重新落笔,把这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窗外栖霞峰的瀑布声轰鸣不息,他把抄好的经文翻过一页,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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