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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何慧与萧珵 ...

  •   何慧正式入昆仑外门那天,栖霞峰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她领了外门弟子的素色道袍和身份玉牌,被管事师兄领到客寮,推开房门时,一个正在榻上打坐的少女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那少女先开了口,声音细细柔柔的,和栖霞峰的瀑布声完全不同。
      “你是新来的?”
      “我叫何慧,修金系。”何慧把包袱往空榻上一搁,动作利落得跟行军扎营似的。
      “我叫薛晚莹,修土系。”少女从榻上下来,帮她接了一把包袱,“我比你早来半年。这间寮房就咱俩住,你睡南边那张榻,南边暖和。”
      何慧打量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寮房——两张硬板榻,两方案,两盏油灯,窗台上搁着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是薛晚莹从山下带上来的。她忽然觉得这间简朴的寮房比家里那个堆满绣花绷子的闺房自在得多。
      “你身体不太好吧?”何慧把软鞭解下来挂在榻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薛晚莹愣了一愣,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何慧在她对面坐下,说:“你呼吸之间灵力流转不太顺,应该是先天体弱,后天用土系法术在补,补得不错,但底子薄,到金丹期估计要费些劲。”薛晚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才刚进门,怎么跟我师父似的。”何慧也笑了,从包袱里翻出一包桂花糕递过去,说:“这是我从家里带的,虽然路上压得有些碎了,味道应该还行。”薛晚莹接过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片刻,眼睛亮了,问:“是不是京城的桂花糕?”何慧问你怎么知道。薛晚莹说:“我小时候跟爹进京赶考吃过一回,就是这个味道。”何慧说:“那你多吃几块,我带来好多。”
      当晚熄灯后,薛晚莹躺在南边的榻上翻了个身,忽然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何慧,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昆仑修道?家里人舍得吗?”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何慧的声音从北边的榻上传过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坦荡:“逃婚。”
      薛晚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逃婚?!”
      “指腹为婚。”何慧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那盏没点亮的油灯,声音很平,“两家父母早年定下的亲事,我连对方面都没见过。后来听说是个病秧子,一打就趴下的那种。”她顿了顿,“我不想嫁,就跑了。”
      薛晚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去,说:“那你胆子也太大了。”何慧说:“从小跟着家里跑盐帮,走南闯北惯了,不怕路远。”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跟别人说。”薛晚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室友身上有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栖霞峰的瀑布,看着清清凉凉的,底下藏着的是能凿穿石头的力道。
      次日寅时,何慧第一次踏进外门弟子的课堂。课堂设在栖霞峰半山腰的传经堂,四壁镂空,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几个新来的弟子直缩脖子。何慧倒不觉得冷,她从小跟着爹爹何复在北境军营长大什么天气没遇过,北境的风比这刺骨多了,还经常满天沙子呢。她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蒲团坐下,薛晚莹坐在她旁边。窗外正对着栖霞峰的瀑布,水声轰隆隆地传进来,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很适合打盹。
      前排已经坐了两个少年。左边那个正趴在案上补觉,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寅时被硬拽起来的。右边那个脊背挺直,素色道袍一丝不苟,木剑搁在案边,正低头翻着一卷旧谱。何慧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山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垂在肩头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像一尊被放在窗边的白玉雕像。
      “那是谁?”何慧压低声音问薛晚莹。
      薛晚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浅浅笑了一下:“左边趴着的是刘玄浠,世代玄门出身。他家里对他期望特别高——道门几乎没有一世修成的,到了他这一辈,族中长老把宝都押在他身上,说他根骨最好。所以他练得可苦了,每晚都练到后半夜,寅时又被拽起来上早课,困得跟游魂似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许佩服,“不过他也是真能扛。嘴上从来不抱怨,就是趴着补觉的时候谁也叫不醒。”
      何慧又多看了那个趴在案上的少年一眼。他道袍袖口磨得发白了,右边手指上缠着一小截旧绷带,大约是昨晚练剑又磨破了。
      薛晚莹把目光移向右边那个,说:“那个是萧珵,木系,这批外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筑基圆满,剑术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何慧说:“听起来很厉害。”薛晚莹说:“厉害是厉害,就是性子太冷了,跟昆仑山顶的雪似的。刘玄浠跟他一个寮房,说从来没见萧师弟笑过。刘玄浠一个玄门世家子都比他随和多了。”
      萧珵。何慧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从腰间解下软鞭搁在案边,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就一拍,快得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她把软鞭重新摆正,心想——原来他长这样。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比她想的更好看一些。和她倒是挺般配。
      趴着的刘玄浠醒了。他打着哈欠从案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后排多了个新面孔,立刻来了精神,转过身主动搭话:“新来的师妹?你修什么系?”
      “金系。”何慧说。
      “怎么称呼?”刘玄浠问。
      “何慧。”她答道。
      “我是刘玄浠,水系。”刘玄浠指了指旁边,“这位是萧珵,木系。”
      何慧点点头:“萧师兄好。”
      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卷旧谱上。何慧也不在意,把注意力转回刘玄浠身上:“刘师兄,你的手怎么了?”刘玄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截旧绷带,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昨晚练剑练得晚了些,磨破了点皮,不碍事。”何慧没有再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何慧和刘玄浠、李长平也渐渐熟络起来。她性子直爽热心肠,和谁都能处得好,连讲课的内门怀字辈大师兄怀渊都夸她悟性高进步快,金系法术一点就通。刘玄浠是个自来熟,嘴又贫,最喜欢逗这个新来的小师妹,可惜每次都讨不到便宜。有一回课间刘玄浠转过身趴在何慧案上,说:“何师妹,你这金系法术跟谁学的?怎么出手这么快。”何慧说:“跟我爹学的,我爹是盐帮押货的。”刘玄浠说:“难怪,看你这架势将来上了战场就是一尊女杀神。”何慧说:“我爹说杀神不好听,叫女将军更威风些。”刘玄浠被噎得直拍薛晚莹的肩膀:“薛师妹,你快管管她。”薛晚莹猛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何慧说得对。”
      李长平是个老实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有一回何慧帮他把落下的功课补完,他憨厚地感叹了一句:“何师妹人真好。”刘玄浠立刻接上,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难得正经了几分:“说真的,何师妹修金系,我修水系,金生水,按理说倒是挺合适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可惜我族中长老把宝都押在我身上,说我是玄门这一辈最有希望的苗子。道门几乎没有一世修成的,他们指望我有机会证道飞升。我现在每天练剑练到手磨破皮,连觉都睡不够,哪有心思想这些。”
      薛晚莹在旁边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刘师兄,你可想好了,等你飞升了,何师妹说不定已经被别人拐跑了。”刘玄浠立刻坐直了,义正词严地表示:“我这是为了道业,不是怕族中长老责罚。”李长平在旁边也憨厚地补了一刀:“刘师兄昨晚练剑时还说,要是能与金系道友结成道侣就好了。”刘玄浠涨红了脸:“你别胡说!”全桌人都笑了。
      何慧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扒饭。坐在长凳最里侧的萧珵依旧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只是在满桌笑声中,他夹菜的动作停顿了短短一瞬——金生水。他是木,金克木。他和平常一样继续把那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并不参与同门闲聊。
      类似的话听多了,萧珵就算从不主动搭话,也难免对这个最后进外门的小师妹多了几分印象。金系单灵脉,纯度很高。性子直爽,人缘好。喜欢各种美食,尤其爱吃红烧肉。他知道得不少——都怪身边这几个话太密的同门。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刻意注意她。非常偶尔地,他在藏经阁抄完经抬头时,会看见靠窗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腰间缠软鞭的少女,正咬着笔杆对着经卷发愁。她的金系法术确实出众,还有过目不忘之能,但抄经的时候笔锋还是太硬,一看就是从小习武的手,握笔杆和握鞭子是一个力道。他垂下眼继续看自己的旧谱,没有再多想。
      窗外栖霞峰的瀑布声轰鸣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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