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23、散学典礼 再次见到那

　　散学典礼那天，天还没亮透陈怀就醒了。

　　窗外的光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院墙外传来几声零落的鸟叫，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换了衣服。今天要回学校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书包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靠在书桌腿边。

　　他洗漱完下楼，客厅里还是暗的，厨房也没有动静。苏禾昨晚说今天早上要早起去市场买菜，可能已经出门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离散学典礼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上楼走到樊临房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门缝里透出房间里的黑暗，没有任何响动从里面传出来，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他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没锁。门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冷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裹着被子睡了一整夜的温热混着空调凉风的气息。他侧身走进去，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只有空调指示灯那一小点微弱的绿光。

　　樊临窝在被子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大团，只露了半个后脑勺出来，头发乱蓬蓬地埋在枕头上，被子被他缠得紧紧的，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动物。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徐徐地吹下来，被子里那一团似乎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陈怀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埋在被窝里的后脑勺，叫了一声："樊临。"

　　被窝团纹丝不动。

　　他又叫了一声，俯身伸手搭在了被子边缘，准备往上掀。他的手指刚刚捏住被角往上提了一寸，被窝里面那个原本看起来睡得死沉的人忽然动了起来——速度极快，像一只被惊动的猫，整个人猛地一翻一滚，缩成一团躲开了陈怀的手，同时那条被他缠着的被子被他用腿一蹬一扯，大片布料翻卷过来裹向陈怀那边。

　　陈怀没料到他会忽然闪避也没料到自己手上那一点力道被反带了一下，重心往前一栽，整个人朝着床铺的方向倒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床垫边缘，整个人被被子的下摆裹住了半边身子，翻滚半圈就落进了被子里。同时樊临刚刚翻过去的那边也借着力道滚了回来，两个人就在那张宽大的床铺上交叠到了一起。

　　陈怀的后背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反应过来的时候，樊临整个人正压在他身上。少年身上那件深灰色睡衣的扣子散了两颗，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颈处薄薄的皮肤。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缕发梢蹭在陈怀的下颌边缘，痒痒的。他一只手撑在陈怀耳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慌乱地撑着他的肩膀想要支起自己，但手忙脚乱的反而整个人又往下陷了半寸。

　　陈怀仰面躺着，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重量和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暖得有些烫人。樊临的呼吸就近在他脸的上方，急促而温热，扫在他额头和鼻尖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还有陈怀的脸。

　　两个人对望着。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半秒，又猛地解冻成一股热流。

　　樊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脖颈开始，一直蔓延到耳尖和颧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陈怀上方。然后他猛地往旁边一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撑着床单的手，整个人翻滚着栽到床铺的另一侧，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捂着自己被撞到的后脑勺，缩在床角，声音又哑又急："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爸他又来'突袭'叫我起床——"

　　陈怀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他低头理了理自己被扯歪的衣服领口，动作不紧不慢的，只有耳根那一片薄薄的浅粉透露出他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你爸叫你起床的方式挺特别的。"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比他平时轻了几分。

　　樊临盘腿坐在床角，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眼睛还是亮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我爸以前叫我起床，有时候直接拿枕头闷我，或者整个人压上来把我弄醒。我还以为又是他……我条件反射就闪了。"他从指缝里看陈怀的侧脸，"你没事吧？"

　　"没事。"陈怀站起来，把被自己压出褶皱的被面随手抚平了一下，"你该起了，六点五十了。"

　　樊临把脸从手心里放下来，抓了抓那一头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陈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樊临还坐在床上，被子缠在腰间，睡衣领口歪着，整个人坐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耳尖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愣。

　　陈怀把门带上了。关门之前他听到樊临长长吐了一口气的声，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全部呼出来了一样。

　　散学典礼在上午八点准时开始。

　　操场上铺了厚厚的红毯，主席台上摆了长桌和麦克风。各班在大本营区域坐好，小圆凳还是那批旧的，坐上去吱呀响。今天的天气比前两天好多了，云层薄薄的，太阳偶尔从云缝后面探出脸来，把操场晒得暖融融的。晋隋周坐在前面几排，难得安安静静地没闹，交握在腿上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

　　老杨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站着，手里拿着班上的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表情看不出好坏，但时不时点一下头的动作让前排几个紧张的人稍微松了半口气。

　　校长走到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发言和开学时差不多长，讲了几句这一学期的总结和下学期展望，声音平稳地从音箱里铺出来，在秋末的晨光里散开。然后是各年级主任依次上来宣布期末表彰名单，高一高二是分开的。

　　高二年级的表彰念到第三项的时候，陈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单项学科优秀奖，数学。他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起身往主席台走的时候脚步骤然变得格外沉稳，老杨在台侧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把那张薄薄的奖状接过来，鞠了个躬。

　　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樊临在第二排旁边等他，没说什么，只是朝他手里那张奖状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陈怀从他旁边走过去，两个人肩膀擦过的间隙里，樊临低声说了一句："我就说你能拿。"

　　陈怀坐回位置上的时候，把奖状放进书包里。奖状边角的纸锋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不疼，痒痒的，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细小的白痕，把它收好了。

　　散学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操场上的人开始散场，有人拎着书包往外冲，有人三三两两约着中午去吃什么。晋隋周从前面跑过来扑到樊临背上说"下学期见"差点把他扑了个趔趄，夏茗川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晋隋周一眼说了句"你寒假作业记得写"。

　　"知道了知道了。"晋隋周从樊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朝两个人挥了挥就跑走了，夏茗川也朝他们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陈怀和樊临并排往校门方向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短而扎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怀停了一下，侧头对樊临说："陪我去趟宠物店吧。"

　　樊临偏过头看他："买什么？"

　　"给乐乐买点零食。"陈怀把手插进口袋里，视线落在前方，"昨天它撒娇，挺讨我喜欢的。"

　　樊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它昨天干什么了？"

　　"趴我膝盖上睡了一下午。"陈怀说，语气很平，"醒了还赖着不走。"

　　"那家伙就是个赖皮。"樊临笑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拐进了旁边那条街，"走吧，我知道前面有家店，卖的东西挺全的。"

　　宠物店在两条街外的转角处，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窝和玩具。陈怀走进去，在零食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配料表，选了几袋标注着天然成分的肉干和磨牙棒。樊临靠在柜台旁边看他选东西的样子，看着陈怀拿起一袋肉干翻到背面看成分，又放回去换了一袋，那个认真的侧脸让他想起期末复习时他讲题的样子。

　　"结账。"陈怀把选好的几袋放到柜台上。

　　两个人拎着袋子走出宠物店的时候，午前的阳光正从头顶铺下来。街上的行人不多，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他们走到街角转弯处的时候，陈怀的脚步忽然停了。

　　对面街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有些佝偻，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上，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一尊被风吹久了的旧雕像。他的目光穿过街道，穿过稀疏的行人和落在地上的梧桐叶，直直地落在陈怀身上。

　　陈怀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前清透的光线里碰上了。陈忠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犹豫和挣扎才走到这个地方，然后发现走到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那双曾经被酒精烧得浑浊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有些发红，像是很久没睡好似的，里面翻涌着一些陈怀看不透的东西，又像是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陈怀站在原地，拎着宠物零食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线，那双深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静。他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后退。

　　樊临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对面那个人。他的肩膀在陈怀的旁边微微靠拢了，目光扫过陈怀的侧脸，然后越过街道落在陈忠义身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陈怀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个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留在原地的锚点。

　　街对面的那个人又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前的阳光里渐渐变小，转弯，消失在了街角。陈怀看着那个方向，风从梧桐树光秃的枝桠间穿过来，落在他外套的领口上。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樊临也看着他。目光交接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没有急着移开。

　　"回家吧。"陈怀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也是平稳的，像一片水面在风过去之后慢慢自己合拢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