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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念 “你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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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典礼前的两天假,是这学期最后的喘息。
南淮二中的期末考试一结束,整个校园像被抽空了气的气球,蔫蔫地散着。但成绩要过两天才出来,散学典礼还在后头,夹在中间这两天就成了一个奇妙的空隙——没有作业要赶,没有试要考,也没有任何正事非做不可。
陈怀第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薄薄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天竺葵的新叶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嫩绿色的,已经比校运会那会儿舒展了许多,叶面薄而柔软,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他浇了水,又把花盆转了半圈,让晒到太阳的那一面换了个角度。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慢慢升上来,淡淡的,不重,像是有人拿手指在他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他妈生前养的花。
搬来的时候枯得只剩一根干茎,当时他以为救不活了,但还是带了来。苏禾替他换了土,樊临跟他一起浇了水,后来它慢慢冒了新芽,一片,两片,现在长出了第三片嫩叶。他蹲在花盆前面的时候,总觉得花盆里那点正在生长的东西,和他身体里某根细细的线连着,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根线会微微颤动,告诉他底下还有人惦记着他。
院子里的桂花快落尽了,最后几朵挂在枝头,颜色从金黄褪成浅褐,风一吹就打着旋飘下来,铺在石板缝里薄薄的一层。陈怀收拾完花盆下楼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游戏机按键噼啪作响的声音,伴着樊临一声短促的"靠"。
他走下最后两级楼梯,看见樊临和樊惊城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人手里各攥着一个手柄,投屏到电视机上的游戏画面正激烈地闪动着。樊临的角色被对面那个操纵得灵活至极的对手连续击倒了两次,屏幕上弹出"KO"的红色大字,他往后一仰把脸别过去,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又输了啊。"樊临瘫在沙发上哀嚎。
陈怀走到沙发后面,站定看屏幕。樊惊城靠在沙发另一头,姿势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手柄上的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早已熟练无比的事情。他嘴角挂着一种从容的、带点长辈式的笑,不紧不慢地操控着角色躲避樊临的进攻,反手一个连招又把他放倒了。
"你不是号称全小区游戏第一吗?"樊惊城头也不抬,语气温温的,"这就倒了?"
"那是跟同龄人打。"樊临把角色重新控起来,咬牙切齿地冲向对手,"你这种老油条不算。"
樊惊城笑了一声,没反驳。陈怀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屏幕上两个角色打得有来有回,但樊临的胜率明显低,他选的那个角色动作大开大合,被樊惊城那个灵活的小个子角色溜得团团转。樊临又输了两局,把手柄往旁边一放,叹了口气:"不打了不打了,换人换人。"
他侧过身,把手柄递向陈怀。陈怀看了一眼那个手柄,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游戏界面。他在樊临旁边坐下来,接过手柄。
樊惊城看见换人了,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放下来:"小陈玩过没?"
"没玩过这个。"陈怀说。
"没事,上手快。"樊惊城选了个新角色,画面重新加载,"第一局让你熟悉按键。"
樊临没走开,歪在沙发扶手上看。陈怀低头看了看手柄上的按键布局,试了试方向键和攻击键的手感。游戏开始了,樊惊城操控的角色没有急着进攻,绕着他走了一圈,给他留出适应的空间。陈怀按了两下攻击键,角色出了几招,动作不太连贯,但节奏慢慢跟上了。
等到第三局的时候,他已经能打出简单的连招了。樊惊城那边稍微提了一点难度,但整体还是在让着他,点到为止地攻击几下就退开。陈怀的角色在被击倒了两次之后忽然找到了一种手感——他把防御和反击的间隙卡准了,在对方收招的那半秒里打出一串连击,把樊惊城的血条削下去一截。
"哟。"樊惊城挑了一下眉。
樊临在旁边忽然坐直了,眼睛亮起来:"陈怀你学会反击了?"
陈怀没空回他,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指快速地按动着。那一局他撑了比之前久很多,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屏幕上的"KO"出现时樊惊城的血条已经所剩无几。
"不错。"樊惊城把游戏暂停,从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打两局就能赢我。"
陈怀把游戏手柄放下,指尖还残留着按键弹回的触感。他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身侧的樊临正歪着脑袋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的热度,像太阳晒久了以后从墙砖上返上来的温度。
"我回院子里看看乐乐。"他站起来,朝门口走。
阳光在院子里铺了满满一层。雨后的地面还潮着,石板缝里探出细细的青苔。乐乐正趴在桂花树下面打盹,听见推门声就竖起了耳朵,看见是陈怀就站了起来,尾巴立刻开始摇。
陈怀走过去,在树下的石板上坐下来。乐乐走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排放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伸手摸了摸乐乐耳后那块软毛,狗眯起眼睛,尾巴贴着地面摇了摇。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谢了大半,但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将散未散的甜香,和雨后泥土的潮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柔软的、让人不想起身的气息。
陈怀坐在那里,背靠着桂花树粗糙的树干,膝盖上搁着乐乐的脑袋,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肩上和手背上洒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二楼阳台上,苏禾站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了。从陈怀走出客厅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站到了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杯壁已经凉了。她站在栏杆后面,看着楼下的少年背靠桂花树坐着,一条伯恩山犬把脑袋枕在他膝上,他的手指在狗的耳后慢慢地揉着,肩膀在秋日斜照的阳光里微微松弛下来。他穿着那件她买的米白色外套,领口被风吹起一小片褶,又被他的肩膀压回去。他坐在那里的整个轮廓都变得很安静,像一株终于被移到合适土壤里的植物,开始往下扎根了。
苏禾看着看着,喉咙里有一点发紧。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到阳台的矮墙上,手扶着栏杆,目光一直没有收回来。
陈念啊。
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落在胸腔里,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太阳在云层边缘镀了一道金边,光落在楼下那个少年的头顶,把他的发梢照成浅浅的棕色。他的睫毛垂着,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侧脸安详得像一幅静物画。
你的儿子,我帮你照顾得很好呢。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女人,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挽起袖子帮她整理档案柜上的文件。她那时候刚入职什么都不太会,陈念站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教她怎么归档案、怎么填报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的格子说"这里填日期就行,别紧张"。那时候她们都很年轻,觉得日子还很长,觉得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下午。
后来陈念走了。走得很突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苏禾甚至没来得及去医院见她最后一面。她在葬礼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小小的男孩站在灵堂角落里,穿着黑色衣服,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一样。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只是看见他低头站着的样子,心里就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把。
现在那个孩子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面,摸着她的狗,穿着她给他买的外套。他侧脸的弧度比那时候饱满了一些,肩膀虽然还是瘦,但站着的时候比从前直。他搬来之后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她做的,他冷天的外套是她挑的,他每天回家的路是她门前的石板路。她想,陈念如果能在天上看到,应该会笑吧。
苏禾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楼下传来乐乐轻轻叫了一声的声音,然后是陈怀低低的笑——很短,几乎听不见,但她捕捉到了。她看着那个少年垂着的手伸出去,在狗的下巴底下挠了挠,乐乐仰起了头,露出一副舒服得快化掉的表情。
她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阳台门边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桂花树下面,少年和狗待在一起,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影里。他弯着腰,从地上拣了一根掉落的细枝在狗鼻子前面轻轻晃,乐乐跟着那根树枝偏着脑袋,四只爪子在地上蹭来蹭去。他嘴角的那道弧比刚才深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像平时那种克制的沉默,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漫过去了。
苏禾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把阳台门带上了。玻璃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没有惊动楼下的人。
她走回屋里,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客厅传来樊临和樊惊城又在打游戏的动静,按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伴随樊临"你耍赖""刚才明明是我赢了"的嚷嚷。樊惊城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笑,说"耍赖也是赢"。苏禾听着这些声音,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樊惊城坐在沙发上,一侧头就看见了她,冲她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读什么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字。
苏禾朝他笑了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菜,想着晚上做点什么。排骨还有,鱼也有一条,樊临念叨了很久的红烧肉也可以做一次。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料理台上,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滴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亮的声音。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薄荷,是上次从花卉市场买回来的那两盆之一。她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清清凉凉的香气散开来,把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都盖住了。她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桂花树遮住了大半个视野,但透过枝叶的缝隙,她能看到陈怀还坐在树下,乐乐趴在他脚边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搭在狗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风穿过树冠,把几片将落的桂花吹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发顶。他没有去拂,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感受那细微的重量。阳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到膝盖上,再从膝盖滑到石板缝里的青苔上,所有的光都落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时间拉长,让这一刻变得比平时更厚一些,更暖一些。
苏禾把手里的薄荷叶放下,转身去切葱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均匀而温柔,从厨房的窗口飘出去,融进了院子里那一片安静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