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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期末 期末考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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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结束之后,南淮二中的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发条。操场上的横幅拆干净了,跑道边的旗杆光秃秃地立着,广播里不再放进行曲,取而代之的是教务处每天早读前准时响起的考试倒计时提示音——"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五天",声音平板而清晰,从每个教室头顶的音箱里铺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走廊上的脚步声变快了。课间蹲在楼道拐角聊天的人少了,更多的人趴在桌上翻笔记,或者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背单词。陈怀注意到樊临课桌肚里的零食包装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本卷了角的英语练习册,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用各色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的。
"你最近学挺认真的。"有天晚自习下课,陈怀把笔帽扣上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樊临正趴在桌上跟一篇英语完形填空搏斗,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下面挂着两片淡淡的青色:"再不认真期末考试要挂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妈说了,这次期末考要是比期中退步,下学期的零花钱减半。"
陈怀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面前那本练习册拉过来翻了两页。红笔改错的地方比之前少了,但还是有一些基础的语法点反复在错。他用笔尖在其中一个错误上画了个圈,推回去:"这个考点你第三次错了。"
樊临低头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陈怀,嘴角垮下来一点,但没说什么反驳的话。他重新坐直了,拿过练习册低头看那道题,眉间皱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距离期末考试还剩一天,教室里的气氛像是绷到极点的弦,明明昨天还开心的上蹿下跳。
早读课刚结束,大部分人都窝在座位上不肯挪。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樊临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笔记本,上面是陈怀之前帮他整理的语法要点和词组搭配。他手里转着笔,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但转笔的频率比平时高,明显心不在焉。
陈怀从自己的卷子里抬起头,看了他几秒。樊临的视线落在那页笔记上,但眼珠半天没动,手里的笔转了三圈又三圈。陈怀放下自己的笔,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你背到哪了?"他问。
樊临回过神,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行红字:"虚拟语气这里……什么if I were you,我老是记不住后面接什么时态。"
陈怀低头看了看那行笔记,然后拿起樊临的笔,在空白处重新画了一条时间轴,从过去到将来标上对应的时态和例句。他的笔迹整齐,步骤拆解得干净,边写边低声解释着每个时态的用法。
樊临听着,目光从纸上慢慢移到了陈怀的手上。
那只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浮现。他写字的时候手腕会轻轻转一个角度,落笔处不重不轻,每一笔都收得利落。樊临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自己手里那支笔,慢慢伸过去,用笔尖轻轻戳了戳陈怀的手背。
陈怀的笔停了。他侧过头看了樊临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被戳的那只手往旁边移了移,继续低头讲:"这里的主句用would have done,从句用had done。"
樊临把笔收回来,又戳了一下他的腕骨侧面。那儿的皮肤薄薄的,能隐约看到浅蓝色的静脉纹路,笔尖碰上去的时候,指节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陈怀把正在写的那行字写完,放下笔,伸手轻轻推开了樊临的笔尖。
"认真点。"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平稳,没有责备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件不起眼的事。
樊临把笔放下了。但他没有继续看笔记本。他转了个身,把胳膊叠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陈怀。他的目光从陈怀的眼睫移到他的鼻梁再移到他握着笔的指节上,很安静地在看着。
"你讲你的。"他说,嗓子懒懒的,带着一丝没说出口的笑意,"我听得见。"
陈怀余光看见他那副姿势,没有管,继续对着笔记本往下讲。但樊临那束目光一直落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像一小片暖光停在某个地方不走了。他讲到第三个例句的时候,樊临的手又从胳膊下面伸出来,指尖轻轻搭在了他手背旁边的那片桌面上,没有碰到他,但很近,近到陈怀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方空气的温度变了。
陈怀的语速慢了半拍。但他没有移开手,继续把那句话讲完了。
后排忽然传来一个轻微的动静——一张纸条被揉成团,从晋隋周的方向精准地扔了过来,落在陈怀的笔记本旁边。陈怀放下笔,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大字:"樊临!!!我昨晚打游戏十连胜!!!我太牛逼了!!!你下课来我位置膜拜我!!"旁边还画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用圆珠笔涂得粗粗的。
陈怀看完把纸条递给了樊临。樊临直起身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抬头瞄了一眼讲台的方向。老杨正坐在讲台后面低头批改一摞卷子,红笔刷刷地划着,偶尔抬一下眼镜,目光扫过教室。樊临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把嘴凑到手掌后面,朝晋隋周的方向用气声说了三个字:"下课先。"
晋隋周在后排看见他的口型,做了个"OK"的手势,又缩回去了。夏茗川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陈怀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讲。那节自习课过了大半的时候,外面的天彻底阴了,教室里开了灯,日光灯把每个人的桌面照得发白。樊临终于把那个虚拟语气的章节啃完了,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明天能及格。"他说。
"及格就行?"陈怀问。
"先及格,再往上。"樊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考完了就放假了,放假就好了。"
陈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阴天的光把窗玻璃映成一片均匀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但空气里那种湿润的凉意让人觉得快要下雨了。
期末考试持续了三天。头两天天气一直阴着,没有太阳,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冬天将来还没来的清冷。陈怀坐在考场上答题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温度偏低,握笔的关节需要活动几下才能灵活起来。他做完卷子会提前一点交,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樊临——那人交了数学卷子出来的时候表情松了口气,说"大题最后一道我竟然做出来了",下巴微微扬着,像只终于逮住了飞虫的鸟。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广播里响了一声长长的收卷铃。陈怀放下笔,等监考老师收完卷子站起来走出去。走廊上全是往外涌的人,有人在兴奋地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某道选择题选错了。他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是吧——!"晋隋周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摊着语文卷子的草稿纸,双手抱着头,"我复习的他一个不考,他考的全是我没看的!我不及格我妈骂死我啊!"
夏茗川从他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把他摊在桌上的草稿纸收起来叠好放到一边:"你复习的那些本来就是前三单元的东西,这次考的是后四单元。"
"那我怎么知道——"
"复习的时候我跟你说了。"
晋隋周张了张嘴,没话反驳了,只能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闷闷的哀嚎声。樊临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东西,看见晋隋周那副样子,直接笑出了声。
他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晋隋周桌角上,里面是一包纸巾、一瓶汽水和一板巧克力。晋隋周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但伸手把那板巧克力摸了过去。
樊临转回自己座位坐下来。陈怀已经把桌面上的文具收好了,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终于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把操场上的跑道重新洇成深红色。樊临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那包纸巾搁在两人桌子中间。
"给你。"他说。
陈怀低头看了看那包纸巾,又看了看樊临:"我没哭。"
"给你擦桌子的。"樊临说,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递到陈怀手边,"你桌上那滩水,再不擦就要浸到卷子里了。"
陈怀低头一看,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大概是天潮加上他刚才趴着的时候袖口带进来的。他接过那张纸巾把桌面擦干了,纸团握在手里没有扔,放在桌角。
"考得怎么样?"樊临问。
"还行。"
樊临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在考场里用的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窗外的雨声细碎地落在玻璃上,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晋隋周还在后座碎碎念着语文卷子的事,夏茗川在给他递水。樊临侧头看着陈怀的侧脸——他正低头把桌面上的笔袋拉好,睫毛垂着,在日光灯底下映出一小片弧度,嘴唇微微抿着。那只握着笔袋拉链的手骨节分明,是他看了好多次的那只手,每一次看到的时候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微发热的感觉,从胸腔里慢慢往上涌。
陈怀把笔袋放进书包的时候,抬眼看了樊临一下。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里碰了一瞬,樊临的瞳仁在光线里显得很深,眼尾有一点刚考完试之后的松懈,里面盛着的东西温和而明亮,像是窗外的雨丝一样,细细密密的,落下来的时候不重,但到处都是。
陈怀收回了目光。他没有说话,但那一个对视之后,整个教室的空气好像都慢下来了。外面的雨还在下,晋隋周的哀嚎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抱怨,班里的人在陆陆续续地收书包,走廊上响着踩过水洼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的告别。樊临把桌上那包纸巾推到了陈怀书包旁边。
"带上吧,"他说,"明天放假老师改卷,过两天再回来散学典礼,但是可以擦别的。"
陈怀把那包纸巾收进了书包侧袋里。他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窗外有一阵风从雨幕里穿过来,把窗玻璃上的水珠吹得斜斜地滑下一道。他看着那道水痕滑到窗框边缘消失,然后转回身来。
樊临已经站起来了,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捏着那瓶汽水没拧开。晋隋周从后排晃过来,说要一起走,夏茗川也收了书包跟在后面。四个人并排往教室门口走的时候,樊临的脚步慢了半步,落到了陈怀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陈怀左侧,步子压得和他一样大,肩膀之间隔的那道缝隙刚好能让窗外漏进来的雨声穿过。走廊尽头的光从灰蒙蒙的天里透下来,照亮了四个人并排而行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拖成几道深浅不一的灰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