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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樊式奖牌 "你不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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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凉的,陈怀也说不清。只记得傍晚从操场走回教室的路上,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的时候,短袖外面那一层空气忽然收紧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樊临走在他旁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袖口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禾在厨房里炖了萝卜排骨汤,砂锅盖子掀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裹着肉香和萝卜的清甜扑了满屋。樊临难得安静地喝完两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说:"明天决赛,我俩的项目都在上午。"
苏禾从厨房探出头来:"跳远决赛?"
"嗯。"
"那好好跳。"苏禾把一碟切好的雪梨端到餐桌中央,又看了陈怀一眼,"你们俩都好好跳。跳完了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樊临咧嘴笑了一下,陈怀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谢谢樊阿姨"。盘子里的雪梨被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边缘都削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晨,陈怀醒的时候天刚亮透。窗户开了一道缝,凉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穿好衣服走下楼,樊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勺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他抬头看见陈怀下楼,眼睛亮了一下:"起来了?粥在锅里,我妈给你盛好了。"
陈怀盛了粥坐到他旁边,低头舀了一勺。燕麦煮得软糯,加了牛奶和几颗蓝莓,甜得刚刚好。他吃了几口,余光注意到樊临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短袖,运动短裤下面是一双新换的白色跑鞋。
"鞋新买的?"陈怀问。
樊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脚尖翘了一下:"上周买的,一直没穿。今天决赛穿。你呢,鞋没问题吧?"
"没问题。"
樊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陈怀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那只手比平时用力一些,指节微微泛着白。他没说破,只是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里的时候经过樊临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樊临侧过头,陈怀已经走到水槽边了,留给他一个正在拧水龙头的背影。
上午九点半,操场上已经坐了半满。今天的光线比昨天更透亮,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云少得几乎看不见。沙坑旁边拉起了决赛的隔离带,裁判老师正在往沙坑里补新沙,细碎的沙粒扬起来,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立定跳远决赛是按预赛成绩倒序出场的,预赛名次靠后的先跳。陈怀和樊临预赛成绩都在前列,要等到后面才轮到。
"你紧张吗?"晋隋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本营溜了过来,蹲在两人旁边,手肘撑着膝盖。
"不紧张。"樊临说。
"你不紧张你手攥那么紧干嘛?"
樊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成拳的手,松开了,在裤缝上蹭了蹭:"……没睡好。"
晋隋周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你底子在。跳就行了。"他又转头看了陈怀一眼,"你也一样。你俩谁拿第一都是咱班的。"
前面又跳过了几个选手,沙坑边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拿着手机在拍。陈怀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沙坑上的沙面一次次被脚印和落地坑洞划乱,又被裁判老师用耙子一点点整平。阳光把沙面照得近乎刺眼,起跳线后面的人弓着腰,前摆后摆,起跳,落地,沙尘散开之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轮到樊临了。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递给陈怀,短袖下摆掖进裤腰里,踩着起跳线弓下身来。他蹲下去的时候停了两秒,肩背的线条从后颈到尾椎拉成一条紧绷的弧,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然后他摆臂,前摆的幅度很大,后摆时整个人压得更低,起跳的那一瞬,鞋底擦过起跳线的边沿,他整个人在空中打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落进沙坑的时候膝盖弯得极稳,没有后坐,鞋尖前面那一小片沙面被他压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裁判老师蹲下来看尺子,报了一个距离。旁边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樊临从沙坑里走出来,路过陈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是伸手从他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校服外套。陈怀感觉到他的手指掠过了自己的指节,凉凉的,带着一点沙粒的粗涩。然后他走回了等候区,坐下来,低头解自己鞋带又系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才跳出去的不是他自己。
陈怀收回目光,把视线转到沙坑方向。轮到他了。
他站在起跳线前蹲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面前的沙面上,把那些细碎的颗粒照得每一粒都分明。他能感觉到人群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樊临的目光也在那片目光里——他知道樊临在看自己,那道光和别人不太一样,温一些,沉一些,像一只落在后背的手,不用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起跳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重心,沙面在他的鞋尖前面裂开一小道痕迹。他回头看了一眼裁判老师报出的距离。
比他预赛好一些。
他走回等候区的时候,樊临站起来迎了他一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又移回来:"脚没崴吧?"
"没有。"
樊临嗯了一声,退回去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等候区的小凳子上,看着后面几个选手陆续跳完。阳光把他们凳子前面的地面晒得发白,偶尔有一阵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沙坑边缘细碎的沙粒扬起来,落在两人脚边。
最后一轮跳完,裁判老师拿着记录板核对了一遍成绩。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广播响了。
"高二年级立定跳远决赛成绩——第一名:二班,樊临。"
陈怀坐在凳子上,侧过头去看旁边的人。樊临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平淡,他听完那个名字之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翘了一个弧度,不张扬,像这结果他早就料到,或者像他根本不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名字本身。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朝领奖台走去。陈怀也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到领奖台前方,看着樊临从裁判老师手里接过那枚红色的奖牌和一张打印的证书。他站在领奖台上,朝台下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准确地找到了陈怀的位置。
他走下领奖台的时候没有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陈怀面前,把那枚还带着手心余温的奖牌递了过去。
"你不是说没拿过奖牌吗,"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现在有了。"
陈怀低头看着那枚递到面前的红色奖牌。编织的挂绳还悬着,奖牌面上刻着运动会的字样和年份,在阳光里反射出一点亮光。樊临的手捏着挂绳的一端,指腹上还残留着细沙的痕迹。
他见过校运会的奖牌挂在别人脖子上,见过晋隋周把去年的铜牌挂在床头炫耀了一学期,但他自己确实从没拿过。小时候没有运动会可参加,长大了坐在教室里不想参加。现在有人把一枚奖牌递到了他面前,挂绳还带着那人体表的温度。
陈怀伸手接住了那枚奖牌。他没有往脖子上挂,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挂绳从指缝间垂下来,轻轻晃着。
"谢谢。"他说。
樊临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耸了一下肩:"本来就是你的。"他转过身往大本营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怀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嘴角还翘着,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张扬不调侃,就是单纯的、温和的、带着某种不必多说就知道的东西。
"走吧,等会儿还有接力决赛。"他下巴朝大本营的方向扬了扬。
陈怀把那枚奖牌收进口袋里,跟上了他的脚步。奖牌在口袋里碰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运动短裤布料,沉甸甸的,温温的。
接力决赛在立定跳远结束后的四十分钟。四个人再次站到了跑道上,位置和昨天一样。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把跑道边的旗子吹得呼啦啦响,广播里预报着下午可能有阵雨,但头顶的天还是蓝的,云才刚开始堆起来。
樊临站在第一棒的位置上,弯腰试了试起跑器的卡位。陈怀站在第三棒的位置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枚奖牌,冰凉的金属边缘抵着他的指腹,又被他放了回去。
枪响了。
樊临这一次跑得比昨天还快。他冲出去的时候步频提得极高,风把他的短袖衣摆从裤腰里带出来,猎猎地翻着。接给晋隋周的时候动作干净得像做过一百遍,棒没有顿挫,晋隋周接棒就跑,腿上的乏力感比昨天少了大半,送到陈怀手里的时候还喊了一声"接住了"。
陈怀握棒跑过弯道。他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往后撤——跑道线、人群、遮阳棚、旗杆,所有的东西都退成模糊的颜色,只有前方夏茗川伸出来的手是清晰的。他把棒扣进她掌心的时候力道稳而准,夏茗川攥住棒就冲了,马尾辫在风里甩成一道笔直的线。
她冲过终点的时候,成绩板上跳出了一个数字。
四个人在终点线上碰头的时候,晋隋周第一个蹲下去了,膝盖一弯坐在了跑道上,喘着粗气但咧嘴笑着。夏茗川站在他旁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了晋隋周一眼,把手里那瓶没拧开的水扔给了他。樊临从第一棒的位置跑过来,走到陈怀面前的时候,又伸出了那只手。
陈怀抬手跟他碰了一下。这一次樊临没有马上收回去,他握着陈怀的掌心多停了一瞬,然后松开,转向晋隋周那边,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名次呢名次呢?"晋隋周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成绩板那边跑。
樊临站在原地,转头看了陈怀一眼。他们的成绩进了前三,具体第几名还要等最后两组跑完才知道。但樊临脸上那种表情像是不太在意名次了,他看着陈怀,目光从他微微发红的耳廓移到他还攥着拳头的那只手上。
"你手里面什么?"樊临问。
陈怀低头张开手。掌心里空空的,但是指腹上有一道红痕,是刚才接棒的时候被接力棒磕到的,不深,只是浅浅的一道。
"没事。"陈怀把手垂下去。
樊临看了一眼那道痕,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大本营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陈怀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风把跑道边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广播里宣布了接力决赛的成绩,2班拿了第二名,晋隋周在远处嗷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
回大本营的路上,陈怀把那枚奖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两眼。红色挂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奖牌面上印着的字被太阳照得发亮。他看了几秒,把它又放回去了。
樊临走在他旁边,余光看见了那个动作,什么也没说。
午后起风了,云层从西边卷过来,把头顶那片蓝遮住了一大半。校长在主席台前说了几句闭幕词,让各班的运动员代表上去领团体奖状。樊临作为立定跳远第一名被叫上了主席台,站在一排在红色领奖台上的人中间,接过一张印刷的奖状举在胸前。摄影师在台下喊他看镜头,他看了一眼,然后又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群,找到站在2班区域最前排的陈怀,冲他举了一下手里的奖状。
陈怀站在人群里,也抬了抬手。幅度不大,但樊临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闭幕式结束之后操场开始收场。遮阳棚被一顶顶拆下来,凳子叠成摞搬回去,横幅被摘下卷成捆。陈怀拎着自己的小圆凳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天空开始落下零星的雨点,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大颗的,隔一会儿落一滴。
樊临从后面赶上来,手里多了一把伞,是从大本营那边顺的。他把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黑色的伞面在越来越密的雨点里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两个人挨在伞下面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雨在进教学楼之前彻底下起来了,哗啦一声泼下来,把操场上的红色跑道浇成了深红,沙坑里的沙面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陈怀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操场轮廓。樊临收了伞站在他旁边,水滴顺着伞尖淌下来,在两人脚边汇成一小滩。
"下午没事了。"樊临说。
"嗯。"
"回家?"
陈怀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穿过走廊,从教学楼侧门走出去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樊临又把伞撑开了,这一次他往陈怀那边偏了偏,伞面倾斜的角度让陈怀那半边淋不到一滴雨,他自己的右肩却湿了一小块。陈怀看见了,没有说话,但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并排走着,步伐一致,伞在他们头顶安静地拢着,雨声在外面落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回到家的时候,苏禾已经煲好了汤。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两个人头发湿了半边,嗔了一声:"让你们早点回来,淋着了吧?快去擦干,换身衣服再下来。"
樊临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伞靠在门边晾着,先推着陈怀上楼了。陈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樊临正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按在自己湿了半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那个深色的水痕,像是在发什么愣。陈怀看了他两秒,推门进去了。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苏禾把砂锅端上桌,掀开盖子,乳白色的汤里飘着排骨和玉米,热气涌上来扑了满桌。樊惊城今天中午也在家,坐在餐桌主位上,看见他们下楼就搁下手里的报纸:"听说拿了奖?"
"立定跳远第一。"樊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了筷子,语气是那种"随便提一下"的散漫,但嘴角翘着。
樊惊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坐下来的陈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跳得不错。你俩一起练的?"
"一起练的。"陈怀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樊惊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装排骨的碗往两个人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下午还下雨,哪儿也别去了。"
吃饭的时候樊临话比平时少,低头喝着汤,偶尔夹一块玉米放进陈怀碗里,自然地像做了很久的事。陈怀也没有说谢,只是把那块玉米吃了,又舀了一勺汤。
雨到傍晚的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橙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亮。陈怀站在客厅窗边看着外面,那盆天竺葵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精神了一些,枯褐色的茎秆上冒出了两片极小的新叶,嫩绿色,还蜷着没舒展开,贴着土面,像两个刚睡醒的芽。
樊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看见了那两片新叶。
"活了。"他低声说。
陈怀看着那两片嫩芽,它们沾着雨水,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闪着细亮的光。片刻后,他嗯了一声。
樊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前是湿漉漉的院子、刚活过来的花和正在暗下去的天光。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离陈怀的手背很近,但没有碰上,像一粒还没落定的雨,悬在那里,被秋天的风轻轻地托着。
过了一会儿,陈怀动了。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垂下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了樊临的手背,像一枚叶子从枝头落进水面,无声的、温和的,碰了一下就停在了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