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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校运会 好像秋天的 ...

  •   周五上午,阳光从窗户斜着灌进来,把教室里的粉尘照得粒粒分明。

      广播刚响过,通知各班班长去教务处领校运会的秩序册。教室里比早读时松散了些,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昨晚的球赛,后排传来晋隋周跟夏茗川争一块橡皮的动静,声音不大,但叽叽喳喳地像两只麻雀在斗嘴。

      陈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停了半拍。他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跑道边已经有后勤组的人在搬桌子,红色的横幅还没挂起来,但几面班旗已经插上了,在早秋的风里轻轻招着。阳光把操场的草坪晒成一种鲜亮的绿,跑道线白得分明。

      他看着那些旗帜,忽然想起来,这学期居然已经过半了。

      开学那天他坐在这个教室的时候,窗外的叶子还是青的,蝉鸣闷在树冠里没散。那时候他旁边的位置空着,直到一个迟到的人拎着书包从后门晃进来,校服拉链没拉,头发有点乱,坐下之后侧过头说了句"你好,我叫樊临"。他把书包放好的时候,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平淡的学期。可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那些事挨在一起,被日子压得很紧,他坐在这里回头去想,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想什么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他桌沿上扣了两下。

      樊临歪着脑袋看他,手里攥着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但还没喝。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的短袖,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锁骨上方那截皮肤被晨光照得发亮。他顺着陈怀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

      "看操场,看傻了?"

      陈怀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旁边那人的脸上:"这学期好像过得挺快的。"

      樊临拿吸管的手顿了顿。他低头嘬了一口牛奶,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随意的认真:"是挺快的。感觉昨天才开学,今天期中了。"他把牛奶盒放在桌角,手肘撑着桌面,侧过身来看陈怀,"不过也还行,反正发生了不少事。"

      他说的"不少事"指的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陈怀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樊临看见了,也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把牛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盒推到陈怀那边。

      "给你。我喝不下了。"

      陈怀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吸管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齿痕。他没说什么,拿起来放在旁边。

      后排的晋隋周终于抢回了他的橡皮,举着战利品得意地朝夏茗川晃了晃。夏茗川面无表情地拿回了自己的修正带,两不相欠。樊临扭头朝那边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又转回来。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课桌肚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班长刚才发的秩序册,你看了没?"

      陈怀接过来。纸面上印着各班参赛项目和日程安排,2班那一栏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他的目光从"立定跳远"扫到"4×100接力",又落到旁边樊临的名字上,两个名字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浅浅的表格线。

      "就下午有我们的项目,都靠后,"樊临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陈怀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扫过他的耳廓,"上午第一个是晋隋周一个人跑八百。咱俩有的是时间给他加油。"

      陈怀把秩序册折好放在桌角,侧过头。樊临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道弧形阴影。他没有往后退。

      "你站我后面?"陈怀问。

      "什么后面?"

      "入场列队的时候。按高矮排,你比我高。"

      樊临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有这回事。他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浮了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红:"那肯定啊,我站你后边。"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拿起刚才被陈怀放桌上的那盒牛奶,假装认真地研究包装上的配料表。陈怀收回目光,把秩序册翻开又合上,视线落在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两个人影上——一个偏着头在看书,另一个捏着牛奶盒发呆,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大课间的铃响了。老杨从前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表格,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都安静一下。"她把表格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今天上午等会就是校运会开幕式,八点半操场集合。各班按自己的位置坐好,凳子自己搬。参赛的同学提前去检录,别迟到。"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活跃分子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晋隋周那边,"安全第一,比赛第二。跑不动的别硬撑,身体最重要。听懂了吗?"

      "听懂了——"后排稀稀拉拉地应着。

      老杨点了一下头,又补充道:"上午的入场队列按高矮排,咱们班男生站最后两排,樊临陈怀你俩站最后。入场的时候步伐整齐点,别东倒西歪的。"

      樊临在后排应了一声"好嘞"。陈怀没出声,但点了点头。

      老杨交代完就走了,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从抽屉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中午要不要补个防晒。晋隋周从后排蹿过来,蹲在樊临桌子旁边,仰着脸问:"等会你俩站我前面?"

      "你跑八百的,站第一排。"樊临低头看他,"老杨不是说了么,参赛选手站在靠前的位置。"

      "哦,那你们给我喊大声点啊。"晋隋周站起来,拍了拍樊临的肩膀,"我跑八百的时候要听见你俩的声音,不然跑不动。"

      "跑不动也得跑,"夏茗川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晋隋周身后,语气平平的,"你都练了那么久了,别到时候怂。"

      晋隋周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回自己座位去了。夏茗川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也走了。樊临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怀,两人视线撞上,樊临先笑了,没说话,只是把喝完的空牛奶拿起来,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八点半的时候,操场上的阳光更亮了一些。

      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小圆凳在草皮上排成齐整的行列。2班的位置在主席台西侧,视野不错,能看到整条跑道和跳远沙坑。老杨举着小蜜蜂大喊着来回清点人数,确认每个项目的人都在。

      "排队了排队了。"老杨站在队列前面,示意大家按高矮站好。

      陈怀走到男生队列的倒数第二排。他刚站定,身后就有一道影子靠过来,比他高的那个少年站在了他后面。樊临的呼吸声从他后脑勺传来,浅而均匀,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温度。

      "别紧张。"樊临的声音从他背后落下来,压得很低,像怕被前面的人听到,"入场走几步就结束了。"

      陈怀没有回头,但他嗯了一声。他的后背能隐约感觉到樊临站定时衣摆掀起的微风,隔着那层布料,有一股很浅的、属于樊临的气息围拢过来,像他家里那件米白色外套穿在身上的触感。

      前面方阵开始动了,音乐声响起来,各班挨着上场。轮到2班的时候,老杨在前面喊了口号,全班顺着步伐往前走。陈怀走在队伍里,眼睛看着前方,脚下的草皮被踩得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他听到身后那个人的步子踏在他步子的间隙里,一步步,稳稳当当,没有踩到他的脚跟。

      入场完毕,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麦克风前面腰背挺直,说话不紧不慢的,每句话都像在坚实的地面上踩了一脚。"希望同学们把最好的状态留在操场上,也留在这个秋天里。"校长说完,台下响了一阵掌声。

      陈怀站在队列里,听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秋风吹过树冠时密密的叶响。他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在鼓掌的时候手心离他的肩膀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

      开幕式结束后各班散开。老杨挥着手让大家回大本营坐着,等待等会男子800米比赛的检录。

      陈怀回到大本营,在小圆凳上坐下。樊临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臂宽的距离。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凳子前面的草皮晒得泛着温热的光。晋隋周坐在前面几排,正在反复检查他的鞋带。

      "那个鞋带是你系的那次。"陈怀说。

      樊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晋隋周脚上那双白色跑鞋上的蝴蝶结,整整齐齐的,和周围其他人的系法都不一样。

      "我系的当然结实。"樊临往后靠了靠,两条腿伸长了摆在草皮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他偏着头看晋隋周的方向,嘴角翘着,"跑完回来他要是鞋没散,就得请我喝水。"

      操场的广播响了,让八百米运动员到检录处报到。晋隋周站起来,朝大本营这边看了一眼,冲着陈怀和樊临的方向咧了咧嘴,然后转身跟着其他运动员往检录处走了。他走路的样子看着比平时紧一些,肩膀微微端着,但走到跑道边上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鞋带,才弯腰压了压腿。

      陈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周体育课的时候,晋隋周练完最后一圈躺在跑道边上喘气,夏茗川把毛巾扔在他脸上让他擦汗。那时候天还比现在热一些,草皮的绿色也更浓,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笑了,酒窝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汗。

      "快到点了。"樊临在旁边说,直起了身。

      陈怀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跑道边的区域,选了个能看到起跑线和终点线之间的位置。旁边已经聚了不少2班的同学,有人拿着水,有人拿着手机准备拍。老杨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检录处的方向。

      枪声响的时候,陈怀看见晋隋周从起跑线冲了出来。

      他开始跑得稳,步频匀称,跑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过了第一个弯道之后他开始往上提,超过了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摆臂仍然利落,后背没塌,呼吸声隔着半个操场传不过来,但陈怀能看到他嘴角紧抿的线条。第二个弯道的时候他的速度往下掉了一点,脸庞开始泛红,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在正午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樊临在旁边忽然喊了一声:"晋隋周——"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跑道边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送了出去。陈怀看着那个正在跑的背影,也把双手拢在嘴边,喊了那个名字。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裹着往跑道方向吹。

      晋隋周好像听见了。他在最后一个直道的起点处又提了一口劲,步子重新迈开,脸憋得通红,嘴唇咬着。他跑过了最后一个弯道,跑过了终点线,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两步被旁边的人扶住,弯着腰大口喘气。夏茗川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手里的水拧开盖递过去,又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晋隋周直起身来,仰着脖子灌了半瓶水,然后朝大本营的方向转过头来。隔着半条跑道,他朝陈怀和樊临站着的位置举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像是在干杯。

      樊临笑了一声,肩膀撞了陈怀一下:"走,回去坐着。"

      两个人转身走回大本营。阳光落在他们肩头,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得暖融融的。旁边跑道上有女生在小声说笑,陈怀模模糊糊地听见几个字飘过来,好像提到了"2班"和"最后那排",他没听清,也不打算回头。

      他在自己那张小圆凳上坐下来,樊临坐在他旁边。秋风吹过来,把跑道边的旗子吹得哗啦啦地响,把广播里的音乐声吹散又聚拢,把整个上午都吹得轻而暖。

      陈怀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旁边的少年身上。樊临正仰着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得浅了半度,嘴角翘着,神色安然。

      陈怀也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很高,蓝得透亮,云走得慢,细细的几缕挂在天边。秋天的天就是这个样子,干净得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把头低下来,没有再看天,也没有把视线从旁边的人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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