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天竺兰 陈怀回了那 ...
-
早上樊临前脚刚踏进教室门口,就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哀怨的呻吟。他循声看过去,晋隋周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直愣愣地伸着,姿势别扭得像只被翻了个儿的乌龟。
"怎么了这是?"樊临把书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绕到晋隋周旁边,弯腰看他。
晋隋周偏过头,露出一张愁眉苦脸:"腿。昨天跑完那两圈操场,今天早上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下楼梯差点滚下去。"
樊临毫不掩饰地笑了,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不是吧,就两圈?"
晋隋周"嗷"一声缩了缩腿:"你别碰!酸死了!"
夏茗川从旁边走过,把一袋豆浆放在晋隋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活该。谁让你八百米还没跑就练那么猛。"
晋隋周抬起头:"你不是说我不练会死得很惨吗?"
"我说的是让你循序渐进地练。"夏茗川坐回自己位置,头也没回,"谁让你一上来就跑五圈的。"
晋隋周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樊临笑得更开了。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怀。陈怀已经把课本和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了,正低头翻着昨天没看完的笔记。
"今天第一节什么课?"樊临问。
"数学。"陈怀说,"你昨晚那份卷子做完了?"
樊临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做了一大半。"
"一大半是多少?"
"前四道大题。"
陈怀看了他一眼,把桌面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去:"填空和选择呢?"
樊临接过来翻了翻,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耳尖开始发红。他趴在桌上,拧开笔帽开始补剩下的题,笔尖沙沙地划着纸面,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侧过头去偷瞄陈怀的答案。
陈怀没拦他,只是在他瞄了三次之后把练习册往他那边又推了五厘米。
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老杨在上面列了一道题,扫了一圈教室:"陈怀,你上来做一下。"
陈怀站起来,习惯性地低头去找自己的课本。手在桌面上摸了一圈,没摸到。他顿了一下,余光扫过桌角的笔袋和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前他换书包的时候把数学课本落在了樊临房间的书桌上。
他站在座位前停了半秒。旁边的樊临注意到了,伸手把自己那本数学书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对应的页码,递到陈怀手边,指尖在页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陈怀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笑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这道题不会",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跟练习册上那堆错题一模一样。他接过书,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开始解题。
樊临在下面坐着,看着讲台上那个背影。陈怀写字的时候后背微微弓着,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均匀,一行行推导列得清清楚楚。阳光从窗侧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粉笔的那只手上,指节干净分明。新换的那件米白色外套他今天穿了,袖口的螺纹收在腕骨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樊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书被借走了,他也没别的事干,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接着画。
那幅画从两个圆开始,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变成了一只歪头看人的狗。他端详了两秒,在旁边写了"乐乐"两个字,写完又觉得自己幼稚,用笔涂掉,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陈怀答完题下来,把书还给樊临,在自己位置上坐好。樊临接过书的时候翻到刚才那一页,那个卡通笑脸还在。
"你这本子上全是这种东西。"陈怀低声说。
"好看吧?"樊临也压低声音,气音里带着笑。
陈怀没接话,但把他那本笔记翻到空白页推了过来,上面整整齐齐地抄着那道题的完整解法。字迹工整,步骤干净,每一步后面都标了该用的公式编号。
樊临看了看那页笔记,又看了看陈怀低头写下一行字的侧脸。然后他把那页笔记轻轻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练习册里。
中午的时候,陈怀被老杨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老杨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教案翻开着,但也没在写。看到陈怀走进来,她合上教案,拉开对面的椅子:"坐。"
陈怀坐下来。老杨把手边的保温杯挪了挪,看了他两秒。
"这学期过得怎么样?"她问,语气比上课的时候柔和不少,没有那些"同学们注意听讲"的紧绷,"换了新同桌,还适应吧?"
陈怀点了点头:"适应。"
"学习上呢?跟不跟得上?"
"跟上。"
老杨又看了他两秒。她教了这么多年书,知道有些孩子回答问题的时候会把答案压缩到最简,像在嘴里含着一块不愿化开的糖。陈怀就是那种孩子。
"你家里的事,我大概了解一些,"老杨把语速放慢了,目光平视着他,"之前你爸那个事情,社区和学校这边都沟通过了。你不用太担心,学校这边会关注。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上课,把学习顾好。马上要高三了,别分心。"
陈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截米白色的袖口。新外套的布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哑光。
"杨老师,"他说,"我现在住在同学家里。学习上没有问题。"
老杨顿了一下。她看着陈怀说这话时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求援,甚至没有那种"我在努力撑住"的紧绷感。就是陈述一件事实,语调平而稳。
"哪个同学?"老杨问。
"樊临。"
老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她拉开抽屉拿了一份表格出来递给他:"这是下个学期的选课意向表,你先拿回去看看。不着急填,想好了再给我。"
陈怀接过来,道了声谢,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老杨在背后说了一句:"陈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扛。"
陈怀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指节微微泛着白。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长长的亮带。陈怀沿着那条光带走了几步,然后在一扇窗边站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选课意向表,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中午不睡觉的学生在踢球,人影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表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教室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陈怀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樊临。
"放学跟我回趟我家。"
樊临转过身,书包带子还歪在肩膀上。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看着陈怀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行。我打个电话跟司机说晚点接。"
两个人出了校门,没有坐车。陈怀说走过去,樊临就跟着他走。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了一些,风里裹着街边小摊飘上来的烤红薯和炒栗子的味道。他们走过学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路,拐进窄一些的巷子,越走越安静,楼房越来越旧,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樊临走在陈怀旁边,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绕过地上的水洼或堆在路边的杂物。
走到那栋老居民楼底下的时候,陈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你在下面等我。"陈怀说。
樊临站在楼道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说:"有事就喊我。我在楼下。"他没有跟着上去,退了两步站到路边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树下,两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四楼那扇窗户。
陈怀上了楼。楼道还是那么黑,他摸着一侧墙壁走上去,指尖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到四楼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里的景象和他走那天差不多,只是茶几上的啤酒罐被收拾掉了,空气里也没有那种浓重的酒气。沙发上的坐垫摆得比平时整齐,地砖也拖过了,水渍还没完全干透。像是有人知道他会回来,特意收拾过。
陈忠义不在家。
陈怀站在客厅中央,四下安静得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他穿过客厅走进自己房间,门锁还是坏的,锁舌歪在那里合不上。他推开门,里面的东西和他离开那天几乎没变。桌角的练习册还在,封面上的酒渍干了,纸页变得凹凸不平。
他开始收拾。课本、笔记、几件还留在这里的旧衣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笔筒、一盒用了一半的便签纸、压在抽屉最底下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和他妈的,很久以前拍的,那时候他妈还没生病,头发还是黑的,笑着搂着他的肩膀。他那时候也矮,靠在妈妈怀里,嘴角咧得很大。
他把那张照片夹进书里,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收拾完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本来就没多少东西能带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窗台上那盆他妈从前养的天竺葵早就枯了,只剩下干褐色的茎秆歪在花盆里。
他把花盆端起来,也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樊临还站在那棵树下。他仰着脖子看楼道口,看见陈怀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那种紧张从他肩膀的线条里卸了下来。他走过来,看见了陈怀手里端着的那个枯了的花盆。
什么都没问。他伸手把花盆接过去端在自己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陈怀的后背。
"走吧,回家了。"樊临说。
陈怀站在他旁边,看着樊临端那个枯花盆的样子,两手托着盆底,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什么活的东西。
"嗯。"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去。夕阳从西边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樊临走在他左边,花盆端在手里,脚边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跳上另一面墙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怀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四楼的窗帘还是拉着,安安静静的。
他转回去,拉了一下樊临的袖子。
樊临低头看他。陈怀的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很平,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走了。"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