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14、想喝自己买 青春的热烈

　　班主任老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张表。

　　她把表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说个事儿。下周校运会，咱们年级每个班都要报项目。表上这些，你们自己看，积极一点啊，别到时候凑不齐人，丢咱们班的脸。"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50米短跑、接力跑、4×100、800米、立定跳远、实心球。粉笔落下最后一道弧，老杨拍了拍手上的灰："表从第一组开始传，每个人看看自己报什么，名字填上去。放学前交给我。"

　　那张表格从第一桌开始往前传，被人拿起来扫一眼又放下，陆陆续续地填上几个名字。传过三四排的时候，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圈，大部分项目后面都空了，只有800米那一栏被人占了三个格，50米也差不多满了。

　　樊临接到表格的时候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表，另一只手转着笔。他扫了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溜了一遍，然后侧过头来问陈怀："800和50都满了。接力还剩两个，立定还有空。你呢？来不来？"

　　陈怀正在看课本，闻言偏过头看了看那张表格。他的目光在"4×100接力"和"立定跳远"两个栏上停了一下。

　　"我没参加过。"他说。

　　"我也没有。"樊临把表往两人桌子中间一搁，笔尖点了点接力那一行，"四个人，咱俩加俩，凑一队就行。立定更简单，蹦一下就完事。"

　　陈怀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笔从樊临手里接了过来。他在接力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挪到立定跳远那里也签了一个。字迹规整，和旁边樊临签的那一笔连笔的"樊"字放在一起，风格天差地别。

　　樊临看着那两行名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大名签在接力栏陈怀名字的旁边。

　　"行了。"他把表递给后桌。

　　课间的时候樊临的椅子一转，两条腿搭在过道上，整个人朝后排靠过去。晋隋周正趴在桌上看那张表，一只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盯着800米那一栏里自己签的名字。

　　"哟，晋隋周。"樊临拿笔帽戳了戳他的桌面，"800米？你不怕跑断腿啊？"

　　晋隋周抬起头，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报的时候没看清，以为是400。"他指了指表格上墨迹还没干透的名字，"回头想改，后面那个谁把400填了。我只能跑800了。"

　　"那你完了。"樊临笑得毫无同情心，"跑完800你第二天能爬着来上学。"

　　晋隋周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你别说了。我早上还跟夏茗川吹牛说我今年要拿个名次，现在想想我连跑到终点都悬。"

　　"那你跟茗川打赌了？"樊临饶有兴趣地追问。

　　"打什么赌，她就那德行。"晋隋周抬起头，朝夏茗川座位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说我要报个狠的让她刮目相看，她看了一眼报名表说'你跑800像老太太过马路'。我一上头就签了。"

　　樊临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他回头看了陈怀一眼，眼底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亮色。陈怀也听见了，嘴角微微弯着，目光落在课本上，但耳朵是在听的。

　　"那你可得好好练练了。"樊临转回去，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姿态，"800米不是靠嘴能吹出来的。"

　　晋隋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陪我练！"他又看了看陈怀，"你俩都陪！接力跑也得练交接棒吧？咱正好一块儿。"

　　樊临回头问陈怀："放学后操场？"

　　陈怀想了想，今天没什么要紧事，点了点头："行。"

　　晋隋周兴奋地一拍桌子，结果声音太大，前桌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那说定了！下午放学操场见！"

　　樊临转回身的时候，顺手把陈怀桌角那杯被碰歪的水杯扶正了。陈怀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响了三分钟，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晋隋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走了走了！操场！"

　　樊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筋骨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里面那件黑色短袖，回头冲陈怀扬了扬下巴："走吧，同桌。"

　　陈怀合上书，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操场上人不多，跑道被夕阳晒了一天，现在还透着余温。足球场草坪上有几个人在踢球，远远地传来喊声和球被踢出去的闷响。晋隋周已经在跑道边做着拉伸了，姿势看着不太标准，弯腰下去的时候膝盖都弯着，整个人像个折起来的纸板。

　　樊临走过去，在他后腰上拍了一巴掌："腰挺直。"

　　晋隋周嗷了一声站直了，回头瞪他："你轻点。"

　　陈怀在旁边站定，日光西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了看晋隋周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拉伸动作，又看了看樊临站在旁边指导他的样子——樊临弯着腰帮他掰正姿势，嘴里叨叨着"弓步大一点""腰别塌"，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行了，"樊临直起身，拍了拍手，"先热身跑两圈。"

　　四个人绕着操场慢跑起来。陈怀跑在第三道，樊临在他外侧，步子放得很慢，和他保持同一个节奏。晋隋周跑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但频率不太稳，呼吸声隔了两道就能听见。

　　"他这样跑800得崩。"樊临侧过头对陈怀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点。

　　陈怀看着晋隋周的背影，点了点头："节奏太快了。"

　　樊临笑了："你别说，你跑步倒是挺稳的。"

　　陈怀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为什么稳。有些东西是练出来的——在那些需要跑得比声音更快的夜晚，他就学会了分配体力，学会了控制呼吸，学会了不让自己在最该用力的时候提前把力气用光。

　　跑完两圈，四个人在跑道边站定。樊临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递给陈怀，陈怀接了，拧开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晋隋周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直呼："你怎么不给我也买一瓶"

　　樊临把水瓶盖拧好，随手往包里一塞："想喝自己买去。"

　　晋隋周张了张嘴，看了看陈怀又看了看樊临，最后把话咽回去，转头把夏茗川拽了过来："来来来，练交接棒。"

　　四个人在跑道上站成四个点。樊临第一棒，晋隋周第二棒，陈怀第三棒，夏茗川第四棒。因为夏茗川是被硬拖来的，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我就看看"，结果晋隋周喊了半天没人，她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行行行，就一轮。"

　　樊临站在起跑线上弓着腰，右手握着接力棒往后伸。陈怀站在他斜后方几米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正面照过来，把樊临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黑色短袖的布料被风吹得贴着后背的线条，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来。

　　哨声是晋隋周用嘴喊的。樊临冲了出去，跑得很快，比陈怀想象中还快——他的步子大，频率高，身体压得低，像一只黑色的猎犬贴着跑道在狂奔。交接给晋隋周的时候动作利落，晋隋周接过棒跑得踉踉跄跄，但好歹没掉。

　　第二棒传到陈怀手里的时候，他接得很稳。掌心碰到那根金属棒的一瞬，他迈开了步子。秋风从耳边擦过去，带着操场草坪被晒过的气味和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香。他的视野里只有前面晋隋周的背影和跑道尽头的白线，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的触感被阳光烤成温热的，每一步都很清晰。

　　他把棒交给夏茗川的时候，夏茗川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马尾辫甩出一道弧，冲过了终点线。

　　晋隋周在终点弯着腰喘，边喘边说："你跑得挺快啊陈怀……看不出来……"

　　陈怀也停了步，胸口微微起伏着。他转身往回走，看见樊临正从跑道那头走回来，逆着光，脸被夕阳照得发亮，嘴角挂着那个他看了很多次的笑。

　　樊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跑得不错。"

　　陈怀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樊临的眼睛。日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他抬手，和樊临击了一下掌。

　　掌心碰掌心，温热的，带着跑步后微微的潮。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跑道上格外清脆。

　　晋隋周在后面喊："你俩倒好，有默契了。我呢？谁跟我击个掌？"

　　夏茗川从他旁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800练及格再说吧。"

　　晋隋周的哀嚎声在夕阳下的操场上回荡了一会儿，被风吹着飘散开了。陈怀站在原地，把手收回来放进兜里。掌心里还留着那个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走回到跑道边，坐在晋隋周旁边，听着他抱怨800米太难。

　　樊临坐在他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坐在跑道边缘的台阶上，看着落日从教学楼后面往下沉，把天烧成一片橘红，把所有东西都镀上暖融融的光。

　　晋隋周还在喋喋不休，樊临偶尔搭两句腔，陈怀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几朵已经干了的桂花，碎成细末，贴在指腹上。

　　他缩了缩指尖，然后又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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