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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口袋里的桂花 那串铜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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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比下午又凉了一些。
湖面的金色开始往西边收拢,天光从澄蓝慢慢过渡到一种温柔的橘粉。公园里的人少了,只剩下几个散步的老人和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他们的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被风吹散。
乐乐跑累了,不像来时那么疯了,走在前面慢悠悠的,尾巴半垂着,偶尔低头嗅一嗅路边的草叶。牵引绳换到了樊临手里,他攥着绳子的那只手松松的,狗走快了就带一下,走慢了就由着它。
陈怀走在他左边,卫衣的兜帽被风吹翻过去搭在背上。两个人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整整一圈,像是在故意拖长这段路。
阿姨走在后面接了个电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传过来:"嗯?你下班了?……在公园呢,刚准备回去……你过来?行啊。"
过了没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车从公园入口的方向缓缓驶过来,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樊惊城探出半个身子,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那个痞痞的笑容和樊临如出一辙。他冲这边招了招手:"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阿姨收了手机,笑着走过去,弯腰跟车窗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樊惊城听完就笑了,推开车门下来,绕过车头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那个动作做得自然又流畅,带着种不显山露水的体贴。阿姨回头朝樊临和陈怀摆了摆手:"你俩自己走回去吧,也不远了。我跟樊叔叔去看电影。"
"又去?"樊临牵着乐乐站在原地,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又去。"樊惊城坐回驾驶座,从车窗里朝樊临扬了扬下巴,"乐乐带好,别让它追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红了两秒就拐了弯。
樊临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乐乐,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怀,嘴角翘了一下:"行吧,就咱仨了。"
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路灯还没全亮,只隔很远有一盏,昏昏地照着路面。天边的橘粉色正在往深紫过渡,树影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晃着。乐乐走累了,贴在人脚边,步伐变慢了,喘气声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樊临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步子放得更慢了,配合着狗的节奏。
"你今天挺高兴的。"樊临偏头看了陈怀一眼。
陈怀没否认。他低头踢了一颗路上的小石子,看它滚了两圈停在落叶堆里:"好久没跟狗玩了。"
"以后周末都带你来。"樊临说得随随便便的,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的口气。
陈怀侧过脸看他。路灯的光刚好在这时亮起来,从前方一盏一盏地往前推,像有人依次点亮了这条路。橘黄色的光照在樊临的侧脸上,把他鼻梁的轮廓勾得清晰又温和,睫毛下面投着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樊临,"陈怀开口,"你跟你爸妈的关系一直都这样吗?"
樊临走了两步,想了想:"差不多吧。他们俩感情好,从小就这样,动不动就丢下我自己出去玩。小学的时候我还闹过,后来就习惯了。"他笑了一声,低头看着地面,"挺好的,总比天天吵架强。"
陈怀嗯了一声。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灯影和树影交错着铺了一地。
樊临走了几步,忽然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陈怀的肩膀。
"你呢?"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不像在问问题,更像在示意"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陈怀沉默着走了二十多步。乐乐在脚边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然后继续慢吞吞地走。
"我以前没想过,"陈怀说,"家里也可以是那样的。"
他说的"那样"指的是什么,樊临没有追问。他大概能猜到——有人接下班、有人一起看电影、有人在餐桌上笑着说话、有人把对方的习惯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在樊临家里稀松平常的东西,在另一些地方是隔着玻璃看都看不真切的画面。
"现在你看到了。"樊临说。
陈怀侧过头。樊临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翘的。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照得他那双眼睛格外亮,像盛了一整条路的灯。
"以后你也住那儿,"樊临又说,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天天看,看到你腻为止。"
陈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继续走,步子均匀,和樊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频率。但他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指尖离樊临的手背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在路灯下,那点空隙里淌着暖融融的光。
乐乐忽然停住了。它在离家不远处的一棵桂花树下面蹲下来,仰着脑袋嗅空气里的香气,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小圈。
樊临跟着停下来,也仰起脸看了看那棵树。桂花开得密,米粒大小的花朵挤在枝叶间,风一吹就落一层碎金,铺在脚边的石板路上。
"你妈种的吗?"陈怀问。
"嗯。搬来那年种的,跟我同岁。"樊临伸手够了一小枝下来,轻轻碰了碰花瓣,又放开,树枝弹回去簌簌地抖了一阵,"我妈说桂花好闻,秋天整个院子都香,比香水强。"
陈怀低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桂花。有几朵沾在他鞋面上,他弯腰捡了一小撮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细碎,闻起来甜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温暖。
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樊临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把牵引绳换到另一只手上,牵着乐乐继续往前走。
"你之后想考哪儿的大学?"樊临问。
"没想好。"陈怀把口袋里的桂花往深处塞了塞,"远一点吧。"
樊临侧头看他。这个答案好像在他意料之中,他没有追问"多远"或者"哪里"。他只是想了想,说:"那我努努力,争取跟你考同一个地方。"
陈怀的脚步慢了一拍:"你成绩够么?"
"现在不是有你教我了么。"樊临理直气壮,"我底子又不差,就是懒。你给我补个一年半载的,什么学校考不上?"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那种不着调的轻快,但陈怀看见他握着牵引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着一点白。
"行。"陈怀说。
樊临听完这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转过头来看陈怀,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回家的路,看着乐乐慢悠悠走在前面的背影,看着树影和灯影在自己脚边交替着铺开。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了。
今天忽然觉得,它比平时短。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院门已经看得见了。围墙上面爬着半墙的藤蔓植物,叶子边缘开始泛红。路灯的光照在院门的铁艺花纹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影子。
乐乐加快了脚步,像是闻到了家的味道。樊临被它带着小跑了几步,回头朝陈怀笑了一下:"它饿了。"
陈怀跟上来,和他一起走到院门口。樊临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铁门推开的瞬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涌出来,混着暮色的清凉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烟火气。
樊临先把乐乐放了进去。狗四只爪子踏过石板路,跑向门口蹲下来等着。樊临站在院门里,扶着铁门,侧过身看着门外的陈怀。
路灯把陈怀的整个人都罩在暖黄色的光里。他的卫衣兜帽还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侧有一道浅浅的、被阳光晒过的痕迹,站在暮色和灯影交接的地方,看着院门里的樊临。
"进来了。"樊临说。
陈怀跨过门槛。
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院里的桂花香把两个人包裹住了,厚而暖,像秋天织的一张网。乐乐已经在门口蹲好了,尾巴在地上扫着,等着他们进屋开灯。
陈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天边的深紫色已经收成了墨蓝,一颗星从树梢上面亮起来,小小的,冷冷的,在天上独自亮着。
"看什么呢?"樊临站在门里问他。
陈怀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没什么。"
他走进去的时候,樊临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门框上方垂下来的那串风铃,那串铜铃的细碎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轻轻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