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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乐乐 那只伯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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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风开始转了方向。
早上推开窗,不再是夏天那种闷热裹着蝉鸣的稠厚气息,而是干爽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东西,从远方吹过来,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比前些日子更香了,金黄的细碎花朵缀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一片。
陈怀下楼的时候看见樊临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件薄卫衣,双手插在兜里,仰着脸看外面的天。
"今天凉快。"樊临听见脚步声回头,耳朵上挂着一只蓝牙耳机,"我妈说带你出去走走。"
陈怀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天很高很蓝,云走得快,一片一片地往南边赶。阳光是那种清透的金色,不烫,落在皮肤上只有薄薄的暖意。
"去哪?"陈怀问。
阿姨从厨房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的锅铲:"去东边那个湿地公园,离这儿开车十五分钟。今天天气好,把乐乐接回来一起遛遛。"
陈怀愣了一下。他搬来这些天,确实一直没见到那只伯恩山犬。
"乐乐呢?"他转过去问樊临。
樊临把耳机摘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我跟你住的那天我妈就把它送走了。她说咱俩平时上学,白天家里没人,她又得去店里忙,顾不上遛狗。就放她朋友那儿寄养,周末或者放假再接回来。"
"挺好的。"陈怀说。
"走呗。"樊临弯腰换了双运动鞋,拉开鞋柜翻出另一双给陈怀,"我妈把乐乐接回来了,你待会儿见着了别被它扑倒。"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了。樊临蹬蹬蹬跑过去拉开门,一道黑、棕、白三色的影子直接就蹿了进来,樊临被那团毛茸茸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骂着弯下腰去拍乐乐的脑袋。伯恩山犬的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前,尾巴甩得像一只高速运转的扇子,湿漉漉的鼻头在他脸上拱来拱去。
樊临的朋友站在门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拎着乐乐的牵引绳和食盆,冲屋里摆了摆手:"不进来坐了,你们玩。下周要送再跟我说。"
阿姨道了谢关上门,乐乐这才从樊临身上下来,四只爪子稳稳落了地。它站在原地甩了甩毛,然后忽然转了方向,朝陈怀走去。
陈怀蹲下来。
乐乐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它绕着他嗅了一圈,尾巴始终微微地摆着,最后在他面前坐下来,仰起那张大脸看着他,一双圆润的黑眼睛亮晶晶的。
"它好像认出你了。"樊临在旁边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的惊奇,"上次才见了一面。"
陈怀伸出手。乐乐主动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皮毛的触感从指缝间漫开。他轻轻揉了揉它耳后那块最软的地方,乐乐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尾巴贴着地面扫来扫去。
阿姨把乐乐的牵引绳递过来:"小陈,你来牵吧。它喜欢你。"
陈怀接过那条绳子,低头看了一圈,把扣环仔细扣在乐乐的项圈上。乐乐站起来靠在他腿边,像是认定了这个牵绳子的人。
樊临在玄关换好鞋,拍了拍身上的狗毛,看着蹲在地上跟乐乐对视的陈怀。陈怀的嘴角弯着,那种弧度比他平时在教室里露出来的要大一些,眼睛里的光也软一些,不像那个总是冷静克制的课桌同桌,更像一个在路上遇见喜欢的东西会停下来多看一眼的少年。
"走啦。"樊临拍了拍手。
出了门,天凉得更明显了。风迎面吹过来,把陈怀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乐乐走在最前面,牵引绳松松地垂着,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陈怀,确认他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迈。
湿地公园不远,沿着一条种满梧桐的河边小路走过去就到了。梧桐叶还没黄透,但边缘已经卷起了浅浅的焦色,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掉在路面上又被风推着滑出去一小段。
樊临走在陈怀左边,两手插在卫衣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阿姨落在后面几步,举着手机在拍天上的云,偶尔喊一声"你们走慢点"。
"你最近睡得好不好?"樊临忽然问。
陈怀想了想:"还行。"乐乐的耳朵在他手边轻轻晃着,他低头看着狗的后脑勺,"你的房间比我的安静。"
樊临笑了一声:"废话,我家房子隔音做的挺好的。你以前住那个老小区,半夜楼下都能听见。"
陈怀嗯了一声,没有否认。他牵着乐乐绕开了一个小水洼,狗很听话地跟着他的方向拐弯,四只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湿地公园中央有一大片湖,水面铺着初秋的天光,蓝里掺着一点金色。湖边的芦苇开始抽穗了,毛茸茸的芦苇花在风里摇来摇去,偶尔有鸟从芦苇丛里惊起,贴着水面飞向另一头。
乐乐看到那片开阔地,尾巴摇得更快了。它回头看了陈怀一眼,眼神里有种明显的期待,前爪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
樊临在旁边蹲下来,拍了拍手:"乐乐,去!"
牵引绳从陈怀手里滑出去,乐乐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欢快地冲向了草坪。它在草地上绕了个大圈,然后折返回来,在两人脚边窜了一圈,又跑远了,嘴里叼着一根被风刮断的芦苇穗,甩着脑袋在玩。
陈怀站在湖边,看着那只大狗撒欢的样子。风把他深灰色卫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皮肤上一层薄薄的血色照得很柔和。
樊临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看它,"樊临下巴朝乐乐的方向扬了扬,"每次来这儿都跟疯了似的。在家乖得很,一出来就原形毕露。"
乐乐刚好在这时叼着一根更长的芦苇穗跑了回来。它径直冲向陈怀,到跟前猛地一刹车,把芦苇穗放在陈怀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拼命地摇。
陈怀低头看了看那根芦苇穗,又看了看狗。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芦苇穗,轻轻在乐乐鼻尖上扫了一下。乐乐被逗得往后蹦了一步,歪着脑袋看他,下一秒又凑上来,用湿润的鼻头蹭陈怀的手腕。
陈怀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就一下,像风里漏出来的一点响动。但他嘴角的弧度停在那里,没有马上收回去。他用芦苇穗在乐乐头顶画着圈,狗跟着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晕了,四条腿打着绊儿趔趄了一下,陈怀伸手扶住它的脑袋,嘴角的弧又深了一分。
樊临站在旁边看着。
陈怀蹲在草坪上,一只膝盖抵着地面,背微微弯着,宽大的卫衣在他肩头垂落出柔软的褶皱。阳光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他伸手去够乐乐脖子后面一根缠住的草屑,低头的时候脖颈露出一小截,白皙而细长。乐乐的脑袋枕在他膝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樊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张照片。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带手机。
"它挺黏你的。"樊临走近了两步,也蹲下来,伸手挠了挠乐乐的耳根,"这家伙看人挺准的,它不喜欢的连手都不让摸。"
陈怀的手指还在乐乐的下巴底下轻轻挠着,狗舒服得翻了个肚皮,露出柔软的浅色腹部。
"它跟我老家那只有点像。"陈怀说,声音不大,"那只也喜欢叼东西回来给我。"
樊临没接话。他蹲在旁边,看着陈怀给乐乐挠痒痒的样子,看着那只大狗毫无防备地露出肚皮,看着陈怀嘴角始终没有完全落下去的那道弧。
阿姨从后面慢慢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喊:"来,你们俩跟乐乐拍一张。"
樊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陈怀也站起来了,乐乐跟着立起来,靠在他的腿边。樊临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只狗的距离,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
阿姨举着手机,眯眼看了看画面,然后笑了:"小临你站近点,中间空那么大一块。"
樊临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他的肩膀碰到了陈怀的手臂,隔着卫衣的布料,温温的。
"行了行了。"阿姨按了快门。
乐乐在照片拍完的那一秒抖了抖毛,又撒腿跑了出去。陈怀看着它的背影,风把他卫衣的兜帽吹起来又落下去。樊临在他旁边站着,也看着那只狗。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樊临把手伸进卫衣兜里,摸到了一颗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昨天从超市买的那盒牛奶糖片里漏出来的几颗,不知怎么滚进了口袋里。
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奶味散开的瞬间,他侧过头,看了陈怀一眼。陈怀正偏着头看他手里的糖纸,嘴角翘了一下。
"你不是说分我一两个吗?"陈怀说。
樊临把兜里那剩下几个没拆封的掏出来递给他。陈怀接过去拆开,倒了两颗在手心,一颗扔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到樊临面前。
"最后一颗。"他说,掌心朝上,糖片躺在他掌纹中间,白白的。
樊临低头看了看那颗糖,然后伸手拿起来吃了。
奶味在嘴里化开了,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看一只大狗在草地上疯跑,风把芦苇穗吹得满天都是。秋日的天光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凉意从水面上来,又被阳光压成了暖洋洋的温柔。
阿姨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来,笑着看他们。
乐乐跑了一圈回来了,嘴里又叼了根新芦苇,这次它跑到樊临面前放下来,然后回头冲陈怀摇了摇尾巴。
"行吧,"樊临捡起那根芦苇穗,"你俩联合起来了。"
陈怀看着他手里那根光秃秃的芦苇穗,嘴角弯了一下。
他也弯腰捡了一根,和樊临并肩站着,两只手里各握着一根芦苇穗。乐乐的脑袋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尾巴高兴得像个发动机。
秋天的第一阵风把他们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