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11、几盒奶糖片 他记住了。

　　等陈怀身体完全恢复健康已经是月考后了。

　　月考成绩发下来那天，晋隋周的哀嚎响彻了半个教室。

　　"六十二——！"他把数学卷子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降了一半的旗，"我怎么又考六十二？！我上次就六十二！这次还六十二！这个分数是长在我身上了吗？！"

　　夏茗川从他旁边经过，扫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卷子，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那份卷子翻了个面。

　　晋隋周低头一看——七十八。他嘴巴张了张，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你明明也没比我高多少。"

　　"十六分叫没高多少？"夏茗川坐回位置，声音不大，但足够扎心，"你六年级的时候数学就考不过我了，现在还是考不过我。"

　　"你闭嘴——"

　　陈怀的卷子发下来，他翻了一下，分数在预料之中。不算特别拔尖，但稳在前列，各科都在那个区间里浮动。他把卷子折好夹进文件夹，正要转头看看旁边那个人，一张卷子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樊临靠在椅背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的脚踝，脸上挂着某种介于"我很得意"和"我不想太得意"之间的表情。那张数学卷子上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陈怀看了一眼，略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九十三。"

　　"怎么样？"樊临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但他还端着那副"我也就随便考考"的姿态，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还行吧？"

　　陈怀看着那张卷子。一个月前，这个人连函数单调性的定义域都搞不清楚，草稿纸上画的全是小人打架。现在那张卷子上，最后两道大题虽然扣了步骤分，但思路都对上了。

　　"比上次进步了。"陈怀说。

　　樊临把手放下来，露出来的笑容亮得有点晃眼："那可不。也不看看谁教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糖片，捏了两颗放在陈怀桌角："赏你的。"

　　陈怀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糖，白色圆片，用透明糖纸裹着。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晋隋周从后排探过头来，看见那两颗糖，眼睛都直了："樊临你不够意思！我也要吃！"

　　"你先把你那六十二分提上来再说。"樊临把糖盒盖好收进抽屉，动作利落得像个护食的。

　　“你就继续针对我吧！”晋隋周瞬间整个人焉了吧唧的坐回位置上在那里哀嚎。

　　夏茗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是一只手伸向抽屉拿出了昨天两人没吃完的水果软糖，递给他：“只有这个吃不吃？”

　　“吃！”晋隋周立马接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樊临就站了起来。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伸手拍了拍陈怀的肩膀："走，逛超市去。"

　　陈怀正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买什么？"

　　"庆祝啊。"樊临弯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数学考过九十分，今晚必须买一堆零食屯我房间。你挑，我买单。"

　　陈怀想了想，站起来把书包拉好："行。"

　　超市离家不远，司机把他们放在门口，约好了一小时后回来接。两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卖场，樊临直奔零食区，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狗。

　　"这个吃不吃？"他拿起一包薯片，包装袋上印着辣椒图案。

　　陈怀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生产日期："还有两个月过期，换一包。"

　　樊临把那一包放回去，重新拿了一包最近的，扔进车里。然后他又拎了两袋不同口味的膨化食品，陈怀在旁边依次检查日期，过期的放回去，合格的留下。樊临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伸手在货架上挑拣，那个认真的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买菜？"樊临忽然问。

　　陈怀把一包饼干翻了个面看了看配料表："不算经常。但一个人要活，总得知道看日期。"

　　樊临没接话。他把购物车推近了一点，跟在陈怀半步之后，看他瘦削的背影在一排排货架间慢慢移动。购物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膨化食品、速食面、一盒蛋挞、两瓶饮料，还有一袋樊临随手抓的牛肉干。

　　路过酒水区的时候，陈怀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一整排玻璃瓶装的水果酒，颜色透亮，瓶身上印着各种口味——桃子、青梅、柚子。他想起有一天在教室里无意间听到晋隋周跟别人聊天，提了一句"樊临晚上有时候会喝一小瓶果酒，说助眠"。他当时没当回事，只是耳朵记住了。

　　陈怀看着那些瓶子，又转头看了看樊临。那人正弯腰在看另一边的饮料，推着车，脑袋探得低低的，校服后摆在身后轻轻晃着。

　　"樊临。"陈怀喊他。

　　樊临直起身转过来："嗯？"

　　"你不买一瓶？"陈怀下巴朝酒柜的方向抬了抬。

　　樊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了那排花花绿绿的果酒瓶子。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推着车走过来，停在陈怀旁边。

　　"那个啊，"他低头看了看那排酒瓶，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不买了。"

　　陈怀看着他："你不是偶尔会喝吗？"

　　樊临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的"。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意外收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变得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像他的稳重。

　　"以前是会喝一点点，"他说，目光落在那些玻璃瓶上，声音里带着随意的认真，"但你爸那个样子，我要是还喝，那不就跟——"他顿了顿，好像在想怎么措辞，"就，不太好。"

　　他偏过头看了陈怀一眼，笑了笑："不喝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喝的，不如喝可乐。"

　　陈怀看着他。樊临站在酒柜前面，侧脸被冰柜的冷光照得清晰，鼻梁挺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眼底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一只平时上蹿下跳闹个没完的狗，忽然安静下来，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你。你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懂。

　　"走了走了，"樊临推着车往旁边走，"去糖果区，我要买那个牛奶糖片。"

　　他推着车走得快，校服的衣摆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陈怀落后两步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他确实挺像一只开朗的狗。

　　糖果区的灯光比别处都暖。

　　樊临蹲在货架前面，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那盒白色包装的牛奶糖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眉开眼笑地扔进车里，然后又拿了一盒。

　　"你买两盒？"陈怀走过去。

　　樊临站起来，耳朵尖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嗯。这个确实好吃，分你一盒。"

　　陈怀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面已经堆了大半车零食，薯片、饼干、鸡脚筋、果冻，五颜六色的包装挤在一起。两盒牛奶糖片端端正正地搁在最上面，白色糖盒上印着一头卡通奶牛的图案。

　　陈怀伸手拿起一盒，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

　　"这个日期到明年六月。"他说。

　　樊临点头："够吃到高考了。"

　　陈怀看了他一眼。樊临正在拿第三盒，发现陈怀在看自己，动作顿了一下。

　　"……那我吃得多嘛。"他小声解释了一句，把第三盒也放了进去，然后心虚地推着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了。

　　陈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推着满满一车零食往收银台走的背影。超市顶灯落在他头上，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他边走边顺手从旁边货架上又拿了一包棉花糖扔进车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拿个抱枕。

　　陈怀走过去。收银台前排着队，樊临站在他前面，购物车里的零食堆得像座小山。

　　"这么多，你床底下放得下？"陈怀问。

　　"放得下。"樊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今晚就开始吃，吃不完的慢慢吃。"

　　他转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准备结账。陈怀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三盒白色糖片上。

　　他记住了。牛奶糖片。樊临喜欢的。

　　结完账两个人拎着四大袋零食走出超市，夜色刚浸下来，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秋风把塑料袋吹得窸窣作响，樊临把购物袋换到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重不重？"他偏头问陈怀。

　　陈怀拎着两袋，分量不轻，但他说："还行。"

　　樊临看了看他，伸手把他左手那袋接了过来："走吧，回家。我妈说今晚煮火锅庆祝。"

　　两个少年拎着满满的购物袋，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暖黄色的光拉得很长，一个宽一点，一个瘦一点，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陈怀走在他旁边，指尖还留着购物袋提手勒出来的浅浅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痕，又抬头看了看身侧的人。

　　樊临正仰着脸看天，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那几盒牛奶糖片被妥帖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压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