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小插曲 草稿纸上留 ...

  •   早上起床是陈怀先醒的。

      今天他要赶紧和樊临去上学了,毕竟休息了两天自己也好的差不多了,学习不能落下太多。

      陈怀睡眠本来就浅,一点动静就能醒,闹钟刚震了一下他就睁了眼。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隔壁传来樊临房间里闹钟嚎叫的声音,持续了五六秒才被按掉,然后是令人安心的重新寂静。

      陈怀坐起来换了衣服。手指扣到最后一颗纽扣的时候,听见隔壁又有了动静,像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然后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脚步声直奔他这边来了。门把手被拧开,门板"砰"地推开——樊临头发炸得像鸟窝,校服只穿了一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T恤领口,一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张开了:"快快快几点了——"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陈怀的上衣刚换到一半,领口套在脖子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扯。他面对门口站着,后背朝着门的方向——整片脊背都暴露在晨光里,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地从皮肤下浮现出来,脊柱两侧有几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边缘泛着淡淡的黄绿色,那是身体在自行修复时留下的痕迹。

      樊临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在那片削瘦后背上一掠而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操——对不起——"

      他飞快地把门往回拉,门板合拢之前,陈怀听见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语速快得像在逃命:"我敲门了!我忘了敲门!我以为你起了!你穿好再下来啊不急不急慢慢来我先下去吃早饭了——"

      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中间还撞了一下走廊的墙面,闷闷的一声。

      陈怀把上衣拉下来理好,对着门的方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楼下餐桌旁,樊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得不像话。他手里攥着根油条,半天没咬,眼神盯着桌面上的某道木纹,不知道在看什么。耳廓的红还没彻底退下去,从侧面看过去,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薄薄一层,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陈怀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一片吐司,抹了果酱,咬了一口。

      这时樊阿姨也走过来了,她端着豆浆坐下来,语气平淡,但陈怀注意到她看了自己一眼才开口:"昨天晚上,你爸那边出了点事,说闹得挺厉害。他醉酒往楼下扔酒瓶子,砸了两辆车的顶盖,邻居报了警。"

      陈怀拿着吐司的手顿了一下。

      "警察上门了,"阿姨继续说,把一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警告了一次。我跟社区那边也打了招呼,你爸那个情况,后续可能会有人跟进。你安心住这儿,别管那些。"

      陈怀低头喝了口粥,嗯了一声。他没问"那他人呢""有没有被带走"之类的话。那些问题的答案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那个家现在回不回得去,都不重要了。

      樊临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视线从桌面抬起来,飞快地扫了陈怀一眼,又移开。

      "……你吃饱了?"陈怀问他。

      "啊?"樊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完好无损的油条,赶紧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差点噎着,端起豆浆灌了一口,声音含糊地应,"吃饱了吃饱了。"

      陈怀没拆穿他。他又咬了一口吐司,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樊临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眼睛上。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条暖融融的金色光带。阿姨在灶台那边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早晨裹在一层温热的白气里。

      "樊临。"陈怀叫他。

      "嗯?"樊临终于抬起眼,目光和陈怀对上了。他喉结动了一下,但没移开。

      "我有件事想问你。"陈怀把吐司放下,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你之前说你是转学来的,你那会儿成绩就算不是特别好,但以你家的情况,应该有更好的学校能去吧。怎么就转到我那所学校了?"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搁了一段时间了。

      樊临捏着油条的手指停了停。他低头看着那根油条,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妈安排的。"他说完看向厨房那个忙碌的身影,声音变得比刚才正经了一点,"她让我来的。"

      陈怀等着他往下说。

      樊临把油条搁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看着陈怀,目光又清又亮。

      "我妈跟你妈以前是很好的朋友。"他说,"很早以前的事了。她们俩好像是一起上过班还是什么的,你妈帮过我妈很多忙,后来你妈生病了,就没怎么联系了。我妈一直记着,说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

      陈怀的呼吸变慢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你妈妈走了之后,我妈打听到你爸那个样子,"樊临的声音轻下来,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在小心地落地,"她就一直惦记着。她说陈阿姨的儿子一个人在那儿,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后来她知道你跟我同年级,就让我转过去。"

      樊临说完,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他看着陈怀,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妈这个人吧,"他说,"她不说那些漂亮话,但她心里装了很多人。"

      陈怀低着头。他看着碟子里那半片吐司,果酱在面包边缘洇开了一小圈红色。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安静又明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替我谢谢阿姨。"

      樊临说:"你自己跟她说。"

      陈怀点了点头。

      司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收拾好了。出门前阿姨追到门口,往陈怀书包侧袋里塞了一盒切好的水果,又往樊临口袋揣了两包饼干,叮嘱了三四遍"中午记得吃""多喝热水""别打太猛了球"。

      樊临耳朵根又有点泛红的趋势,把他妈往门里推:"知道了知道了,走了走了。"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呼了口气,偏头看了陈怀一眼,那人正安静地把水果盒往书包里放平整,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

      车开进校门的时候刚好赶上预备铃。两人从车上下来往教学楼跑,陈怀跑了两步腹部还是有一点点酸,脚步慢了半拍,樊临立刻减速回头看他。陈怀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铃声冲进了教室。

      刚到座位放下书包,晋隋周就从后排扑过来了。

      "你们俩!"他两只手撑在陈怀和樊临的桌面上,圆脸凑得极近,"请假一起请,回来一起回来,连车都是一块下的——老实交代,你俩到底干嘛去了?"

      夏茗川也跟过来了,站在晋隋周后面,虽然没他那么咋呼,但眼睛也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最后落在了陈怀的侧脸上,神色微微一顿。陈怀今天换了件新的浅色衬衫,是上次樊临帮他挑的,合身又干净,但他脸颊上残留的那层苍白还没有完全褪尽,眼眶下面也有一层淡淡的青。

      "病了。"樊临替陈怀答,往椅背上一靠,"他那天晚上急性肠胃炎,疼得路都走不了,我送他去医院挂水。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又发了低烧,在我家住了两天。"

      他说得自然极了,连细节都对得上。陈怀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纠正。

      "噢——"晋隋周拖长了音调,目光转向陈怀,语气一下子从八卦变成了关切,"那你现在好了没?还疼不疼?肠胃炎那个可难受了,我上次得的时候一整天没吃饭——"

      "好多了。"陈怀说,"不疼了。"

      夏茗川在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没拆封的胃药,轻轻搁在陈怀桌角上。

      "之前我胃不舒服买的,还有好几板没吃完。"她说,声音不大,"你别硬扛。"

      陈怀看了看那板药,又抬头看了看夏茗川。女生的马尾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表情是那种故作不在意的随意,但眼里的认真没藏住。

      "谢谢。"陈怀说。

      夏茗川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座位。晋隋周还趴在桌沿上,对樊临挤眉弄眼:"那你们那两天在家都干啥了?有没有打游戏?你那个新游戏机借我玩玩呗——"

      "再说。"樊临摆摆手把他轰走,"上课了上课了,回你座位去。"

      晋隋周哀嚎着被赶走,路过夏茗川位置的时候又被她伸手拽了一下衣角让他小声点别嚷嚷。晋隋周闭了嘴,朝她做了个夸张的"闭嘴"手势,两个人在后座无声地比划了几轮,最后以晋隋周的投降告终。

      樊临收回目光,侧头看了陈怀一眼。

      陈怀已经把课本摊开了,笔也拿在手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樊临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一些,拇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才翻过去。

      樊临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数学课本翻开,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今天讲哪一节?"他问。

      陈怀侧过身,用笔尖点了点课本上的章节标题。

      樊临凑过来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晨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两块挨在一起的光斑。

      讲台上老师开始点名了。樊临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扫了一眼身侧的人。陈怀正低头记笔记,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平缓,捏笔的手指稳定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恢复得不错。樊临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他收回目光,也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