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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就不跑 关键时刻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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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井就在老槐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迟霁跟着裴星幕绕过去的时候,夜风忽然停了。
那种从镇东头一路涌来的旧纸灰和骨粉混在一起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浓得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捧灰,呛得她喉咙发紧。
迟霁下意识屏了半息呼吸,手按上腰间的匕首柄。
月光下那口井的石板盖歪了半边,露出底下黑黢黢的井口。
井沿的砖缝里渗出一层暗褐色的水渍,沿着砖面蜿蜒地往下淌,在月下泛着油亮的微光。
“你退后。”
裴星幕蹲下身,从靴筒抽出铁签在井沿的砖缝里探了一下。
铁尖抽出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层湿黏的暗红色粉末。
裴星幕的声音绷得很紧:“是骨粉,宋文远把这些东西撒进了井里,里面阴气重,符纸一旦沾了井底的水汽就生根了,取不回来。”
迟霁凑过去看那口井。
井口往下三四尺还有光能照到,再深处就沉入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她能感觉到从井底涌上来的气流是温的,黏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要下去吗?”迟霁问。
裴星幕站起来,将铁签收回靴筒,从腰间解下那只青布囊。
他解开囊口,将里面的地形图和两张封灵符小心翼翼地取出,放进迟霁手里。
“你拿着这些。”他说,“如果我上不来,你带着它们回青云观里找内务堂的周长老,周长老会拆九连环扣。”
迟霁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地形图和符纸,抬头时裴星幕已经翻上了井沿。
他的一条腿悬进井口,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着他半张侧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不跑。”迟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点,但稳稳的,“你下你的,我守着井口。”
裴星幕点了下头。
他将一张符纸拍在井沿上,青色的光华一闪而没,整口井的砖壁被一层薄薄的青光笼罩了一瞬。
他松开手,身姿没入黑暗之中,靴底在井壁上蹬了两下,便没了声响。
迟霁蹲在井边,将地形图和符纸贴身收好,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
她从井口往下望,只能看见裴星幕那张护身符在井下两三丈处发出的微弱青光,像一盏坠入深水里的灯,一点点下沉,越来越小。
井底传来水声。
不是干枯的泥沙,是水。
浑浊的、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水,被他的落足搅动之后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响。
她听见裴星幕在下面低声念了什么,声音被井壁折上来,嗡嗡地变形成模糊的音节。
然后符纸的青光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被猛地掀翻。
迟霁的耳朵捕捉到水花飞溅的声响。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东西在水面上漂浮碰撞的哗啦声,像是碎纸片、碎骨头、或者别的东西。
她攥紧了匕首柄。
“裴星幕?”她压低声音朝井里喊。
没有回应。
井下那点青光晃了两晃,像是被什么扰动了,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迟霁又等了片刻,正准备再喊一声的时候,井底骤然传来一声极尖的啸叫,像是什么东西被踩到了尾巴猛地窜起来的声音。
那声啸叫冲上井口的时候,迟霁感觉到整口井的砖壁都在共振。
砖缝里的暗红色粉末簌簌往下掉,井口那半块歪着的石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几乎要滑进井里。
她一把按住石板边缘将它稳住,低头往井里看去。
裴星幕在搞什么!
井底那团青光猛地炸开了一瞬。
她看见裴星幕半蹲在水里,一手撑着井壁,另一只手捏着一张亮得发白的符纸。
他身前不远处,井底的水面忽然隆起了一个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撑住了水面,正在往上顶。
那种旧纸灰和骨粉的气息骤然浓了数倍。
迟霁的口鼻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发腥。
她认得这种感觉,前世她见过凶煞冲符时的情形。
怨气被压制太久忽然找到缝隙涌出来的时候,周身的气息就是这样腥而黏稠。
裴星幕将那张亮白的符纸往隆起的中心一贴,青白光芒暴涨。
井下响起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像是符纸的灵力和某种东西在互相撕咬。
水面剧烈翻涌起来,浑黄的水花溅上井壁,有几滴溅到了迟霁的脸上,冰凉黏腻。
井底忽然传来裴星幕的声音,急促而短:“迟霁!把地形图扔下来!”
迟霁没有犹豫。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张图,攥成一团,瞄准井下青光闪烁的位置松了手。
纸团坠入黑暗,她听见它在空中展开了,纸页翻飞的声音被井壁放大成哗啦啦的声响,然后被稳稳接住。
井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裴星幕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沉:“找到位置了!第二张符的位置在井底正北壁砖后。”
话音刚落,井下传出一声脆响。
迟霁感觉到脚下的井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砖缝里渗出更多暗红色液体,沿着青砖表面缓缓往下淌。
然后井底传来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像一扇紧闭了多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缝,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呜咽着穿过狭窄的通道。
那声音顺着井壁冲上来的时候,迟霁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裴星幕!”她喊了一声。
“......”
井下没有回音。
“裴星幕!你别死了啊!”
忽然那团青白光晕猛地膨胀了一倍,照亮了井底大半的空间。
迟霁在那片短暂的光亮中看见裴星幕背对着井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右臂抬起,手掌按在井壁某处。
他的肩背绷得很紧,整个人的姿势像用全身的力气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弹出来。
水面上漂浮着碎纸片的边角,有几片还在滋滋地冒着青烟。
“放心,死不了。”
他按着的那处井壁上,贴着一张半浸在水中的黄符,符纸的朱砂纹路正在快速褪色。
裴星幕的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新符纸,是他身上带着的空白符纸,正试图往那张旧的骨粉符上覆压。
但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另一只手按着旧符不让它从井壁上脱落。
迟霁低骂一声,嘟囔道:“关键时刻还是得我出手。”
迟霁把匕首衔在嘴里,翻身攀上了井沿。
井壁的砖缝被暗红色的黏液浸得滑腻,她踩了两脚差点滑脱,第三次踩稳了才找到着力点。
她顺着井壁往下爬了约莫一丈多,脚底踩到了一块凸出的砖石,停下来稳住身姿。
“裴星幕!接着!”
她朝井底喊了一声,将空出来的左手解下腰间的封灵符,那张从宋宅灶房檐角取来的、背面写着张秀莲名字的符纸,朝裴星幕的方向掷了下去。
符纸在半空中被井底的阴风卷得翻飞了两圈,最终落在裴星幕肩侧的水面上。
他几乎是同时腾出左手来抓,指尖捞住那张符纸的一角,顺势反手将它贴上了旧符旁边的井壁。
两张符并排贴着,朱砂纹路骤然同时亮了一瞬,像两条互相缠绕的光线并拢在一起。
井底那扇门似的闷响骤然被压了下去。
水面不再翻涌,暗红色的黏液停止渗出,井壁上那些裂缝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收拢了。
那张旧的骨粉符上的朱砂纹路停止了褪色,停在最后几道浅淡的痕迹上,不再动了。
裴星幕的手从井壁上缓缓撤下来。
他整个人撑着井壁喘了几口气,肩膀起伏得很明显。
迟霁攀着砖缝悬在井壁上,低头看着他被青光照亮的发顶和后颈,看见那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你还能上来吗?”迟霁问。
裴星幕仰头看了她一眼。
青光照着他的脸,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了皮。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能”,然后弯腰在水里捞了一下,捞上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掉的枯骨。
小指粗细,泛着陈旧的黄褐色,断口处被削得很平整。
他将枯骨对着光仔细观察了一番,收入了青布囊里。
他扶着井壁往上爬,声音哑了些:“这应该是宋文远的东西,他用这截骨头调过朱砂,留着它回去能追到他。”
迟霁没再多问,开始往上攀。
两丈多高的井壁在上来时比下去时更难,砖缝滑腻。
迟霁爬了大半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尺多才被一只手从下面托住了脚踝。
裴星幕单手攀着井壁,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靴底往上送了一把。
迟霁借力攀住了井沿翻出去,滚落在老槐树的根旁,大口喘着冷气。
“真是要命。”
裴星幕紧跟着翻出来,半跪在井边的泥地上。
他的呼吸比平时粗重许多,额角有汗顺着下颌滴下来。
他撑着膝盖缓了缓,然后直起身来,将那只青布囊系回腰间。
月光重新照下来的时候迟霁才看清他的模样。
衣袍下摆湿透了,沾着暗红色的泥污,袖口燎了几处焦痕,像是符纸灵力反噬时留下的灼迹。
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凝成了暗色的一条细线。
他的声音比平常低哑:“暂时封住了,两张符并在一起效力还能撑一段,但必须三天之内找到宋文远手里那张原符,否则腊月十七夜里阴气一冲,还是压不住。”
迟霁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
她从怀里摸出千玥雪给她的那张平安符递过去:“擦擦嘴上的血。”
裴星幕低头看了她手里的符纸一眼,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灵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没接,只是从自己袖中抽了方帕子按了按嘴角,含糊地说了句“不用”。
迟霁把平安符收回怀里,也没勉强。
两个人在井边站了片刻,月光把老槐树的枝影投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镇东头的风重新起了,把那股旧纸灰和骨粉的气息一点点吹散了。
迟霁说:“回青云观之前,再去一趟杏花巷。”
裴星幕侧过头看她。
迟霁看着杏花巷的方向。
月光底下那条窄巷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侧的灰瓦白墙被月色镀了一层银灰。
她想起张永年把妹妹的名字写在符纸背面压在灶房檐角三十年的那双手,想起张屠户替人守了三十年秘密又守了三年无望的沉默。
迟霁说:“去把那两棵杏树之间的土平整一下,张永年压了三年的符被我们取走了,树根那边的土松了,要是张秀莲能看到她哥哥替她做的事......”
裴星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转身往杏花巷的方向走去,迟霁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臂距离。
夜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把巷口的雪末吹起来,薄薄地撒了一路。
走了一段,裴星幕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点散:“你......为什么下井?我以为你会去叫人来。”
迟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比白天显得薄了些,嘴角那道血痕在月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迟霁说:“叫人来就来不及了,而且这大晚上的我上哪给你找人。”
裴星幕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走进杏花巷,在那棵老杏树前停下来。
迟霁蹲下身,将树根周围松动的泥土用手掌仔细地压平压实,把那些被翻出的碎石和草根归拢到一边。
裴星幕站在她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覆在她后背,像一件薄薄的外衣。
她压完最后一捧土站起来的时候,指尖沾了满手冰凉的泥。
裴星幕从袖中取出那只青布囊,将里面那两张封灵符重新封好,系在腰带上。
他直起身看了那棵老杏树一眼,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月从枝缝间漏下来,在平整的泥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距离腊月十七,还有整整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