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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要找到你了 我不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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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迟霁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将头发利落地束起来,腰间别了一柄短匕首。
临出门时千玥雪从隔壁探进头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问,只从自己妆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符纸塞进她手里。
“护身的。”千玥雪说,“我前阵子从藏经阁抄来的,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带着总比没有好。”
迟霁展开看了一眼,是张平安符,笔法稚嫩,但灵力笔迹勉强成形,看得出画的人费了很大功夫。
她将符纸折好贴身收进内襟里,朝千玥雪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走啦。”
裴星幕在观后门等她。
他也换了深色衣袍,腰间那只青布囊贴着禁制符。
两人默不作声地下了山,雪地反着月光,将镇子的轮廓勾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杏花巷里静得出奇,连狗吠声都没有,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熄了,只有巷尾张屠户铺子二楼的一扇窗透着微光。
张屠户铺子的门板从里面上了栓。
裴星幕没有敲门,绕到后墙,翻身上了二楼窗台。
迟霁紧跟着他攀上去,这一回落地比上一夜稳当了许多。
她踩上二楼地板时几乎没有声响,脚尖落地前微微屈膝卸了力道。
裴星幕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迟霁扬了扬眉毛。
看吧,我也可以。
二楼是张屠户的卧房。
一张旧木床,一柜一桌,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茶,碗边压着一本翻开的旧账册,靠墙的木柜门半掩着,透出一线烛光。
张屠户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正对着墙上供的一张旧画像发呆。
画像上是个年轻姑娘,圆脸杏眼,穿一身藕荷色的嫁衣。
迟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谁。
张秀莲。
三十年前,她穿着这身嫁衣吊死在了出嫁前夜的房梁上。
迟霁开口:“张叔。”
张屠户的肩膀猛地一抖,手裡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来,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见窗边站着两个人影,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迟霁和裴星幕,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迟霁慢慢走近,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们查到了张秀莲的事,查到了宋文远,查到了张永年......也查到了你替他们做的事。”
张屠户的手攥紧了那根香,指节泛白。
他盯着迟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香按灭在桌上的茶碗里,声音嘶哑:“你们来晚了。”
裴星幕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平的:“什么意思?”
张屠户站起身来。
他身形高大,但脊背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
他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匣子。
匣子不大,漆面剥落了大半,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捧到桌面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封是张永年的笔迹,迟霁认出那纸上的墨痕跟地形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张屠户把那封信推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他死的头天夜里写给我的。”张屠户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他说宋文远跑了,封灵符少了一张,杏树底下压的东西要压不住了,他说他把藏符的位置画了图,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把图送到青云观去。”
迟霁展开那封信。
纸页上的字迹潦草,笔画凌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
张永年写道——
“我守了三十年,守不住了,宋文远发现我在查他,他拆了一张符带走,剩下四张撑不了多久。秀莲的怨气一旦翻上来,杏花巷里谁都逃不掉,老弟,你替我把这张图送上去,找青云观的的人,找会拆九连环扣的人。”
迟霁的指尖按在“找会拆九连环扣的人”这行字上,抬头看了裴星幕一眼。
裴星幕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送上去?”迟霁问张屠户。
张屠户忽然低下头,两只大手用力搓了搓脸,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我送了!我他娘的三年前就送了!”
裴星幕的眉头拧了起来:“送到了哪里?”
“内务堂。”张屠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把图用油布裹好,封了灵蚕丝线,托一个认识的杂役带进去,指名交给内务堂的王掌事,那杂役进去了一趟出来说交到了,然后我等了三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六个月,九个月,一年,什么都没发生!杏树根下的土还在往下陷,灶房檐角我每年腊月十七去压香,压一次少一次气力。”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把窗户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他指着杏花巷的方向,手指在月下微微颤抖:“后来我实在等不住了,我亲自去了内务堂找王掌事,王掌事说没收到过什么图。我去翻送件的记录,我那封东西的记录被人撕掉了。整页都没了!”
迟霁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青云观内有人截了那张图。
那个人拆了油布包看了图的内容,然后重新封好,没有交到王掌事手里。
他留下了那张图,等了两年多,然后塞进了刘玉娘的棺底。
为什么?
为什么要等两年多?
为什么是刘玉娘?
“那图后来怎么到的刘玉娘手里?”迟霁问。
张屠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靠着窗框,声音闷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塞的,有人告诉我,刘玉娘那丫头在查张秀莲的事,她还去找陈婶打听过。我就想……这丫头查到了这一步,她迟早会出事,那图在我手里留了两年多,送不上去,我守不住了。我把图塞进了她的棺底,指望等有人开棺的时候能看见。”
他抬起头看着迟霁,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我知道这么做不对,我害了她死了也不安宁。可我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张永年走了,宋文远跑了,封灵符少了一张,我每天晚上都梦见秀莲站在床头问我‘二叔,你什么时候才肯让人听见我的声音?’”
夜风在窗框间呼啸着灌进来,把墙上那张旧画像吹得微微晃动。
画像上的张秀莲笑着,杏眼弯弯的,穿着那身她一辈子没能穿上轿的藕荷色嫁衣。
迟霁看着那张画像,嗓子眼堵得厉害。
裴星幕站在桌旁,将张永年那封信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地形图和两张封灵符。
他走到窗边,与迟霁并肩站着,看着杏花巷在月色下沉寂的轮廓。
“宋文远跑了。”
裴星幕的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散:“他拆走了一张封灵符,剩下的四张撑了三年,到今天大概已经所剩无几。他当年画这五张符用了骨粉,骨粉增强对魂魄的压制力,但有个代价。”
迟霁转头看他:“什么代价?”
“骨粉符一旦开始失效,魂魄被压制时积攒的怨气不会消散,会在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裴星幕的目光落在杏花巷深处那棵老杏树的位置,“张秀莲死了三十年的怨气,加上刘玉娘新死的怨气,腊月十七,张秀莲的忌日那天,是阴气最重的一夜。如果符纸在那天夜里彻底失效,整条杏花巷都在她怨气的范围里。”
迟霁的背脊蹿上一股寒意。
三天后。
腊月十七。
迟霁说:“那就两天之内找到宋文远手里那张符,或者重新把符封好,两件事必须做到一件,否则腊月十七夜里——”
她没说完。
张屠户站在窗边忽然猛地转过脸来,脸色灰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又骤然暗了下去。
“宋文远……对!我想起来了!”张屠户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我上个月在镇东头的荒井旁边见过他!他回来了!回来了!”
迟霁和裴星幕同时看向他。
“天没亮的时候,我去那口井打水浇菜园子,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井边上,捧着一把什么东西往井里撒。我走近了两步,那人听见动静回头,是宋文远,他老了很多,瘦得脱了相,看见我拔腿就跑,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裴星幕的声音骤然紧了:“荒井在什么位置?”
“镇东头老槐树后面,那口干枯了十来年的废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平时没人去。”
迟霁和裴星幕对视了一眼。
宋文远回来了,还蹲在荒井边上往井里撒东西。
如果那张被他拆走的封灵符要重新生效必须附着在某处,那么一口枯井,井底阴湿,最合骨粉符的脾性。
“走。”裴星幕说完这个字已经转身往窗边走,一只脚踏上窗沿时回头看了迟霁一眼。
迟霁冲张屠户点了下头:“张叔,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把门窗关紧,腊月十七之前,我们会把事办完。”
张屠户站在画像下面,月光照着他满脸的沟壑和泛红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你们当心啊!”
迟霁跟在裴星幕身后翻下窗台,靴底落在后院的泥地上无声无息。
两人贴着墙壁快步往镇东头走,月光把影子拖得细长。
冷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迟霁闻到一种极淡的味道,像是旧纸灰和什么烧过的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在夜风里,从镇东头那口荒井的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裴星幕走在前面,忽然偏过头来看了迟霁一眼。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瞳孔深处映着一点浅浅的青色,像是他已经在运气凝神了。
裴星幕说:“用传音符告诉萧允,把这件事禀明师尊。”
迟霁问他:“你不是说先不要打草惊蛇吗?”
裴星幕皱着眉头,神色不太好看:“你觉得现在的情况还不够打草惊蛇吗?一旦里面出了任何差错,整个杏花巷的人都活不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到了井边你跟紧我,如果我让你跑——”
迟霁打断了他:“我不跑。”
“我跑了你想一个人独占功劳是不是?你想得美。”
裴星幕看了看她,没有坚持,他收回目光,脚步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