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我才不稀罕他的东西 第一个委派 ...
-
腊月十七。
迟霁推开窗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东偏峰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色,枯梅枝上挂着的冰凌比前几日多了些,像一排细碎的琉璃管,把晨光拆成零散的亮片。
她穿好衣袍,将那枚刻了“宋”字的乌梅干皮用帕子包好,放进荷包里。
走出院门时看见裴星幕站在垂花门下,跟那天等她下山时同样的位置,连肩上落霜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还真是一成不变。
他嘴角那道血痕已经褪成了一线极浅的疤,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迟霁走过去时,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迟霁忽然想逗逗裴星幕,便探头凑到他跟前道:“除夕那天你扮个雪人表演可好?”
裴星幕一脸“你有病”的表情。
“喜欢你自己扮去啊。”
迟霁笑嘻嘻的:“你不喜欢啊?”
裴星幕说:“废话。”
迟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说:“那我怎么每次看你都在院子里扮雪人呢?就差鼻子上插根胡萝卜了。”
裴星幕:“......”
打趣归打趣,迟霁向来懂得适可而止。
要是裴星幕真被她气跑了,谁来给她当赚钱机器。
萧允已经在正堂门口等着了,靠在柱子边上啃着最后一口烧饼,见他们来了把烧饼囫囵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的面色比往常正经了许多,凑过来低声道:“周长老到了,王掌事也在,你们俩想清楚怎么说了?”
迟霁看了一眼裴星幕。
他微微颔首。
三个人进了正堂。
青云观正堂平时不常用,只有长老议事或接待外客时才开。
今日堂中坐了三个人,主位上是内务堂的周长老,六十来岁,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
左边是内务堂的王掌事,中年微胖,眉头紧锁。
右边坐着三人的师尊堕尘,他神情闲适随意。
堕尘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迟霁看得出来,另外两位长老明显有些紧张。
师尊有这么可怕吗?
三人进堂行了礼。
周长老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裴星幕和迟霁之间扫了一圈,手中的念珠转了两转:“说吧,刘家那桩案子,你们查出了什么?”
裴星幕没有坐,他站在堂中,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青布囊,解开禁制符,将地形图、四张封灵符、张永年的亲笔信、那截枯骨、还有那片碎符纸角一并摆在了堂中长案上。
然后他开口说了。
从三十年前张秀莲吊死在出嫁前夜开始说起,到如今刘玉娘的死,因果种种,都说得很详细了。
他说到刘玉娘的名字时,堂中安静了一瞬。
王掌事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额头渗出薄汗。
裴星幕继续说下去,他说完之后将那只青布囊里最后一样东西取了出来,那截断骨,轻轻放在案面上。
“截骨是宋文远调朱砂的引骨,以此物做引,用溯源术可以追踪此人下落。”
裴星幕退后半步,声音平平的:“内务堂三年前有人截下张屠户送来的地形图,将图扣留两年多,后又塞回刘玉娘棺中,行此事的弟子,一定通晓九连环扣的拆解法,且有权限接触内务堂收件记录并撕毁存档。”
堂中寂静。
周长老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王掌事,目光沉沉:“掌事,你任内务堂掌事多少年了?”
王掌事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霍然起身,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长老明鉴!三年前那张图,我确实没见过,送件的记录被撕——”
裴星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撕掉送件记录需要内务堂内部秘钥,内务堂三十二年前除名一名弟子宋文远,但在此前后,仍有一人可在无人察觉时接触内务堂核心卷宗。”
周长老的念珠停了。
他盯着裴星幕看了几息,忽然道:“你想说谁?”
裴星幕沉默了一瞬。迟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长老脸上。
“三十二年前除名宋文远时,经手除名文书的,是当时的内务堂执事。”
裴星幕顿了一下:“那位执事姓王,是王掌事的兄长吧。”
堂中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王掌事的脸色彻底灰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周长老将念珠缓缓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木头碰撞声。
迟霁站在裴星幕身侧偏后的位置,能看见他肩背绷起的弧度比方才放松了些。
她把怀中的乌梅干皮也取出来放在了案面上,补了一句:“刘玉娘死前在乌梅干皮上刻了‘宋’字,说明她死前已知道宋文远的事。她大约是从张屠户或陈婶口中拼凑出来的,只是来不及说出口了。”
堕尘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冰冷,却带着肃杀的威严:“周长老,内务堂的事你来处置,杏花巷那几道封灵符的收尾,我领他们去办。”
周长老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案面上那些东西,目光在张永年那封泛黄的信上停留了最久。
信纸边角卷着,张永年潦草的笔迹露出来几行——
“秀莲的怨气一旦翻上来,杏花巷里谁都逃不掉。”
周长老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青布囊里。
“王掌事,你跟你兄长的事,随我去内务堂说清楚。”
周长老站起身,念珠重新捻回手里,走向后堂。
王掌事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他跟在周长老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裴星幕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
堂中只剩下堕尘、迟霁、裴星幕和萧允。
堕尘站起身来,走到案前将那两张封灵符和地形图收进自己的袖中,然后看向迟霁。
“你入青云观不过数月,能查到这个程度,不易。”
堕尘的目光里有几分赞许,也有一分迟霁读不太懂的深沉:“剩下的收尾,我随你们下山走一趟,那五张符拆走的拆走、失效的失效,须得重新画一道镇魂符镇入杏树根下,让张秀莲的魂魄安息。”
迟霁点了点头。
午后三人下了山。
堕尘走在前头,宽袖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迟霁和裴星幕跟在后面,萧允留在内务堂里没跟来。
山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和碎石,踩上去不再滑了。
到了杏花巷,堕尘在老杏树前站定。
他没有拿出任何符纸,只是将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眼站了片刻。
风从巷口吹进来,枯枝上的冰凌碎了一两声,落在地上清脆地裂开。
然后堕尘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代朱砂,悬腕画了一道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尾时符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
他将符纸叠成一只小方胜,弯腰埋入杏树根下的泥土里,手掌覆在土面上按了三息。
“好了。”堕尘直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泥,“怨气已经散了,张秀莲走了,刘玉娘也走了,以后这棵树就是一棵普通的杏树,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
迟霁看着那棵老杏树。
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枝条的弧度比前几日柔软了些,像是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开来、舒展开。
她弯腰把树根旁边最后几块碎石子捡走,手指碰到泥土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点微暖的潮意。
堕尘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迟霁一眼:“还有件事,刘家那六十两赏银,内务堂今日就会拨到你名下,你与他们自行商议。”
迟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六十两。
她起初接下这桩案子,就是为了这六十两。
但现在她站在杏花巷的老树下,手指上还沾着泥,那六十两银子反倒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堕尘先回了青云观。
迟霁和裴星幕并肩走出杏花巷时,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漏出午后淡金色的日光。
镇上的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巷口支了摊子卖烤红薯,甜香混着炭火气漫了半条街。
走了一段路,裴星幕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迟霁低头一看,是他随身带着的那只小瓷瓶,就是最初装着灵蚕丝封线的那只。
裴星幕说:“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取出来了,瓶子留给你。”
迟霁接过来,瓷瓶的瓶身还带着他袖中余温。
她捏着那小小的瓷瓶转了转,瓶壁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她看了看裴星幕,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青云观的山门方向,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柔和了几分。
裴星幕说:“回头里面可以装糖,就当做给你第一次完成委派的纪念。”
迟霁低头看着瓷瓶,唇角弯了一下。
“多谢。”
她把瓷瓶妥帖地收进荷包里,跟那半包桂花糖搁在一起。
腊月十七的夜来得很准时。
迟霁站在自己小院的廊下,看见月亮升起来,清泠泠的,照着满院的霜白。
东偏峰的方向有风送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不再有旧纸灰的味道了。
她忽然听见远处杏花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鸟鸣。
腊月里不该有鸟的,但那声音清脆短促,像一滴水落在安静的湖面上,响了一声就散了。
她站在廊下听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彻底融进夜色里,才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