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的剑又偏了》临苏沂

27、我见鬼了 我选尊严。

　　内务堂的旧档库在藏经阁地下一层。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年纸墨和防虫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闷得人鼻子发痒。

　　迟霁跟在裴星幕身后下了台阶，脚底踩上青砖地面时发出空旷的回响。
　　库房不大，两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塞满了卷宗和册子，每格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墨迹褪了大半。
　　藏经阁太大，两个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结果，有些文件必须拿到长老的令牌才能查阅，他们根本看不到。

　　迟霁倚靠在书架边，叹了口气：“这个难度太大了吧......难道今天要无功而返吗？”
　　裴星幕还在四处翻找。

　　忽然，迟霁感觉耳边传来呼吸声。
　　冷冰冰的，带着一种潮润的、仿佛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喑哑气息，就贴在她后颈不到一寸的地方。
　　这缕气息是倒着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弯腰凑近我发顶，无声无息地嗅着。
　　其实声音很轻，但在藏经阁这种极度寂静的环境里，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汗毛在一瞬间炸开。
　　她想起前些日子饭桌上，萧允压低了嗓子比划，说青云观藏书阁早年间走水，烧了整整一夜，塌了半面墙，抬出来的几具尸身面目全非，焦黑蜷曲，辨不出人形。
　　后来夜里巡守的弟子总说阁里有响动，翻书声，脚步声，还有……人声。

　　“你信不信，”萧允当时咬着筷子冲她挤眼睛，“有人听见那鬼在哭，说——”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声音幽怨：“我的书呢？我的书还没读完呢……”
　　迟霁当时嗤笑一声，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好拙劣的谣言。

　　此刻那缕冷气又近了半分。
　　迟霁攥紧指尖，指甲掐进掌心，钝痛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不动声色。

　　后背已经在发僵了。
　　那东西似乎不满足于只是贴着。
　　有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从身侧那排书架后面传过来，像是指甲刮过干裂的漆木，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书脊与书脊之间，缓缓探出一缕影子，薄而长，拖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朝她的裙裾蔓延过来。

　　迟霁心感不测，半晌眼珠子都不敢动，像一个稻草人一样僵硬地站立着。
　　她看向裴星幕，不知情的二愣子还在埋头找书，压根没往她这看一眼。

　　就算他此刻回头，应当也只能看见她垂着眼翻书，神色平静如常。
　　迟霁在尊严和生命这两大难题里，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他决不能让裴星幕看轻她！
　　况且，这里是青云观，能有什么事啊。
　　都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那有什么鬼啊……都是假的……
　　骗骗小孩算了，她怎么会信哈哈哈......

　　大脑一阵思考过后，她缓缓转过头，一个白色身影就站在离她脸不到一臂的距离。
　　“裴星幕！有鬼啊！！！”

　　迟霁直接飞奔出去，准确来说，是直接从原地弹了出去。
　　在裴星幕的视角，迟霁是真的朝他飞了过来。
　　“......”

　　等她再回过神时，睁开眼睛，面前是裴星幕的脸。
　　而她此刻就像一只猴子，挂在裴星幕身上。
　　场面极度尴尬。
　　......

　　迟霁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有鬼。”
　　“我看你更像鬼。”

　　裴星幕看了看她说的鬼，又垂眸看着迟霁：“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迟霁维护自己的尊严：“不是抱，是挂。”
　　裴星幕脸色很臭：“从我身上下去。”

　　迟霁撇了撇嘴，不就抱了一下，凶什么凶。
　　要说吃亏，也是她姑娘家吃亏，裴星幕生什么气。

　　站在书架边的“鬼”开口了：“迟师妹？你好啊。”
　　迟霁顺着声音看去，觉得此人的面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裴星幕看向他：“你很无聊？吓她做什么？”

　　那人无奈地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不过是正常站在这里，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
　　迟霁夹在两人中间，一脸茫然。

　　思索片刻，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先前见过的人。
　　“陆青师兄？”

　　裴星幕看向迟霁，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认识他？”
　　“认识啊。”
　　“那你说他是鬼？”

　　迟霁咳了两声：“他离我那么近，光线又暗，还穿了一身白衣，换你试试？”
　　陆青笑了一声，没再像之前和迟霁见面时那样冷漠：“你瞧瞧你那样子，着什么急啊，她不能认识我吗？”

　　裴星幕递给他一个眼神，反正没说话，像是让他自己体会。
　　迟霁掐头去尾，同陆青说清楚他们来这里的原因，问他能不能帮帮忙。

　　陆青听完后点了点头：“好说，你让你裴师兄开口求求我。”
　　迟霁看向裴星幕。

　　裴星幕没有犹豫，当场否决：“做梦。”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幅样子，哪个好人家会......”
　　“闭嘴。”

　　眼看裴星幕是帮不上忙了，迟霁又装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陆青师兄你就帮帮忙吧，这对我们很重要。”
　　陆青看了看裴星幕，又看了看迟霁，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

　　陆青指了一处地方：“三十年前的弟子名册在甲字架第三排。”
　　裴星幕径直走过去，手指在架格边缘划过，停在一本褐色封皮的簿册前，抽了出来。

　　迟霁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翻开册页。
　　纸页哗哗地翻动，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柱里浮游。

　　她探过身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入观年份、所属堂口、考核记录和备注。
　　裴星幕翻得很快，翻了七八页忽然停住了。

　　他的食指停在某一行的名字上。
　　迟霁顺着他指尖看过去，那行字墨迹比其他条目淡一些，像是落笔的人当时力道飘忽，又像是时隔多年墨水本身在褪色。

　　“宋文远，庚辰年入观，乙酉年除名。”
　　宋文远。
　　姓宋。

　　庚辰年入观——那是三十七年前。
　　乙酉年除名——那是三十二年前。

　　张秀莲死在丁丑年腊月十七，也就是宋文远被除名的前三年。
　　一个姓宋的弟子，三十二年前被除名，除名之前，他还在观里的时候，张秀莲被人用符咒害死了。

　　“他是内务堂的人？”迟霁压着声音问。
　　裴星幕翻到册子后面几页的备录，指尖沿着细密的蝇头小楷往下滑，停在宋文远名下的附属记录里：“庚辰年至乙酉年，内务堂执事弟子，专责符箓封存。”

　　符箓封存。
　　能接触到内务堂所有符纸和灵蚕丝封线的人。
　　会画符，有材料，有内务堂的独门结扣手法。

　　宋文远在观里的那几年，正好是张秀莲出事的前后。
　　三年后他被除名，除名的理由册子上只写了四个字。
　　行为不端。
　　什么样行为不端，能让一个内务堂执事弟子被直接除名，连备注都不详写？

　　迟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头看向裴星幕：“宋文远被除名之后去了哪里？一个被青云观除名的人，按规矩会在镇上的县衙留档。”
　　裴星幕合上名册，放回原位。
　　他的动作很轻，册页合拢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看了一眼迟霁。
　　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镇上的县衙离这儿两刻钟。”他说。
　　两人在陆青的目送下出了旧档库，穿过观中正院时正碰上千玥雪抱着书匣从早课的讲堂出来。

　　千玥雪眼尖地看到迟霁，正要张嘴招呼，目光扫到她身旁的裴星幕，嘴半张着又闭上了，只朝迟霁挤了挤眼睛，比了个“回头再问”的口型。
　　迟霁冲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县衙的旧档房在镇子西头的一间矮屋里，比内务堂的库房小得多，木架歪歪斜斜的，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管档的吏员是个懒洋洋的中年人，叼着根草茎坐在门口晒太阳，被裴星幕亮了青云观的腰牌之后才慢吞吞起身，领着他们进了屋子。

　　“宋文远？”吏员打了个哈欠，扒拉着一排落灰的簿册，“被青云观除名的人啊……我记得有几个，你等等。”
　　他翻了好一会儿，从角落里抽出一卷薄薄的纸册，递给裴星幕：“乙酉年的，三十多年了，就剩这些。”

　　裴星幕接过来展开。
　　纸页已经脆了，边角碎了几处，上面简略记着宋文远被除名后的去向，“迁居青嶂山西麓，以抄经为业。”

　　底下还有一行朱批小字，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某个经手人随手添上去的。
　　“此人除名后第三年曾返镇，入杏花巷宋宅，后未再迁。”

　　迟霁看着那行朱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除名后第三年。
　　庚辰年入观，乙酉年除名，除名后第三年是戊子年。
　　张秀莲死在丁丑年腊月，戊子年是张秀莲死的第十一年。

　　宋文远被除名三年后，他搬到了杏花巷宋宅，那个入赘的宋家女婿，大约就是在那个时期跟宋家结了亲。
　　一个被青云观除名的内务堂弟子，以抄经为业，搬到了杏花巷，进了宋家的门。
　　而张秀莲的亲哥哥也正是在宋家入赘的。

　　迟霁忽然觉得脊背上冒了一层细汗。
　　她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张秀莲死的时候，宋文远还在内务堂当值，他是唯一能接触到符纸、封线和骨粉的人。三年后他被除名，又过了八年，他搬到了杏花巷，跟宋家有了关系。

　　而那个替妹妹守着秘密的入赘女婿，张秀莲的亲哥哥，正是宋家的人。
　　宋文远进了宋家，或者至少跟宋家结了姻亲。
　　他回来了，回到杏花巷，回到埋着五张封灵符的地方。

　　“吏员大哥。”迟霁转向那个叼着草茎的中年人，“杏花巷宋宅那位入赘的女婿，姓张，叫什么名字？”
　　吏员歪着头想了想，又翻了一本薄册：“哦，你说的是宋家老三吧？入赘前叫张永年，他婆娘姓宋，行三，人称三娘。”他咦了一声，“宋文远当年就住在宋宅隔壁，跟宋家好像是什么远亲……年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

　　迟霁和裴星幕同时看向对方。
　　宋文远住在宋宅隔壁，跟宋家是远亲。
　　张秀莲的亲哥哥张永年入赘到了宋家。
　　也就是说，宋文远搬回杏花巷之后，跟张永年做了邻居。

　　一个害死了张永年妹妹的人，搬到了张永年的隔壁，住了几十年。
　　而张永年把五张封灵符的埋藏位置画了图，藏了三十多年，等一个机会把真相递出去。

　　“那位三娘，”迟霁问吏员，“她还在世吗？”
　　吏员摆了摆手：“早没了，宋文远搬去之后没几年，三娘就病死了，那张永年后来也没续弦，一个人住到前几年才走的。”

　　迟霁闭了一下眼。
　　张永年入赘的宋家三娘病死了。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秘密，妹妹的名字压在灶房檐角上，凶手住在他隔壁，他连说都不能说。

　　他画了那张图，但他没有能力把图送到该去的地方。
　　一直到三年前他死了，那张图才被人翻出来，塞进了刘玉娘的棺底。

　　“那个塞图的人。”迟霁低声对裴星幕说，两个人并肩站在县衙旧档房的过道里，日光从木格窗射进来在他们脚下切出明暗的纹路，“如果是张永年临死前托付的，那个人一定是他信任的。宋家隔壁是谁，三十多年来一直跟张永年走得近的人？”
　　裴星幕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沉沉的：“张屠户。”

　　迟霁的呼吸一滞。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还有张屠户！
　　张秀莲的远房叔伯。

　　最后一个见到张秀莲活着的人，替张永年续了灶房香火的人，守着杏树根下秘密的人。
　　他跟张永年一直走得近，近到张永年死后他把那个规矩接了过去。

　　如果张永年临死前要把那张图托付给谁，那个人最可能就是张屠户。
　　但是张屠户没有把它送到内务堂，没有把图交给任何能解决这件事的人。

　　他把图塞进了刘玉娘的棺底。
　　为什么？

　　迟霁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吏员：“宋文远还在杏花巷住着吗？”
　　吏员愣了一下：“宋文远？他不是早就……”他挠了挠头，“我想想啊，好像前些年听说他搬走了，搬去哪儿没记。但隔壁邻居说他走之前，把杏花巷的院子卖给了一个外乡人。”

　　“什么时候的事？”
　　吏员翻了翻手头那卷纸册，找了半天：“三年前，张永年死的那个月，宋文远把院子卖了，卖了之后人就没了影儿，镇上再没人见过他。”

　　三年前。
　　张永年死，宋文远卖院子消失，刘玉娘那张图被塞进棺底。

　　三年的时间像一根被扯紧的线，所有的结都打在那一个点上。
　　张永年死了，宋文远跑了，封灵符开始松动，刘玉娘去打听旧事然后也死了。

　　迟霁走出县衙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胸腔里的乱麻暂时摁了下去。

　　裴星幕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迟霁说：“我们得找张屠户当面问，他手里一定还有东西，那张图他怎么得到的，为什么塞进棺底，宋文远去了哪里。”

　　迟霁和裴星幕异口同声说出：“他全都知道。”
　　裴星幕嗯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青布囊掂了掂，里面装着地形图和两张封灵符。
　　日光落在布囊的禁制符上，银灰色的纹路隐隐泛着光。

　　裴星幕将布囊收回袖中，“天黑之后去张屠户家。”
　　迟霁点头。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往青云观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忽然传来裴星幕的声音。

　　“方才在旧档库，”他说，“你在看什么？”
　　迟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在杏花巷时余光瞥见的那道浅青色护腕，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注意到了。
　　她偏过头，侧着面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孔遮在影子里，看不太清表情。
　　迟霁难得没有撒谎，坦诚又直接：“你的护腕。”
　　“你......”
　　迟霁歪头笑了笑，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只是觉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