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我碰见他了 我不用你管 ...
-
迟霁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张秀莲的名字,一会儿是那张泛黄的符纸背面密密麻麻的朱砂纹路,一会儿又是裴星幕说“我还不知道”时低垂的眼睫。
她翻了第七次身的时候,窗纸已经透了蒙蒙的灰白。
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雪停了,院里的枯梅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盯着那几根冰凌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秀莲是吊死在出嫁前夜的。
嫁衣穿好了,杏树栽好了,人吊在了房梁上。
她死的那天刚好是腊月十七。
今天腊月十四,还有三天就是张秀莲的忌日。
如果那五张封灵符真的在松动,三天之后,正月十七的夜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迟霁打了个寒颤,飞快地洗漱换衣,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去找裴星幕,而是一个人下了山。
萧允和裴星幕今日都要上早课,她前两节正好没课,趁着这个空当她想再去一趟杏花巷。
三张封灵符藏在树根下三尺,如果符纸已经松动甚至被取走了,树根的土应该会有翻动的痕迹。
镇子里的雪比昨天化了些,路上泥泞,踩一脚沾一靴底黑泥。
杏花巷里安安静静的,早起的乡邻缩着脖子在门口倒水,看见迟霁这张生面孔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走到那棵老杏树下,抬头打量了一番。
杏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人环抱不住,树皮皴裂,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但迟霁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树周围的积雪比其他地方薄得多,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热量,把雪悄悄融化了。
树根处一圈泥土露出黑色湿润的质地,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树根旁边的土。
指尖刚碰到湿润的泥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什么?”
迟霁猛地回头。
张福生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他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大约是出门打水的。
他盯着迟霁蹲在树根旁的动作,目光警惕得像是看到有人闯进了自家后院。
“张公子。”迟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面上平静,“我路过看看这棵老树,听说杏花巷的杏树有年头了。”
张福生抿了抿嘴,目光在她和杏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压低了声音:“仙君,你别碰这棵树,我说真的,碰不得。”
迟霁心念一动。
张福生上次见他们还死咬着说跟刘玉娘不熟,现在居然主动开口提醒她别碰树。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了些:“张公子,你爹当年跟你说过这棵树的事吧?你说给孙小满姑娘听的那些话,树根底下压着东西,碰不得。我想知道,你爹是怎么跟你说的?”
张福生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木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鞋面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闷声道:“我爹说,三十年前那棵杏树底下埋了东西,埋东西的那个人是宋家的女婿,入赘的那个,原姓张。埋完东西之后那人就改了规矩,每年腊月十七都在灶房檐角压一炷香,从不让别人进灶房。”
迟霁的呼吸紧了紧。
腊月十七,张秀莲的忌日。
她的亲哥哥每年在她忌日那天,在藏着封灵符的灶房檐角压一炷香,三十年不间断。
三年前他死了,那还有人在继续做这件事吗?
“你爹有没有说,埋的是什么?”迟霁尽量让声音平稳。
张福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我爹说他不认得那东西,只知道宋家女婿埋的时候用黄纸包了好几层,埋在树根底下三尺深,埋完之后还在上面浇了一碗鸡血。”
黄纸。
封灵符就是黄纸画的。
鸡血是用来镇住符咒启封时灵力波动的。
迟霁慢慢把所有细节串起来。
有人画了掺骨粉的封灵符,用灵蚕丝封线捆扎,埋进杏树根下和宋宅灶房檐角,再在树根上浇一碗鸡血封住。
三张符压在树上,两张压在宋家,像两只手从不同方向摁住了什么东西。
“张公子,三年前宋家那位女婿过世之后,你可知道你爹每年腊月十七还会去灶房压香吗?”
张福生愣了一下:“我爹?我爹跟宋家女婿没什么往来。”
“……等等。”他的脸色忽然白了一瞬,“这么说起来,我想起来去年腊月十七,我爹半夜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袄子袖口沾了一截香灰,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老坟上烧纸。”
张屠户......张屠户在宋家女婿死后,替他去灶房压了香!
张屠户一定知道这件事的全部,他让儿子守着秘密,他自己在背后替那个死了的宋家女婿把规矩续了下去。
张屠户是张秀莲的什么人?
三十年前那个吊死的张家姑娘,是张屠户的远房侄女。
一个远房的叔伯,守着一个侄女的秘密守了三十年,一直守到入赘宋家的亲哥哥死了,他还在续着那炷香。
“张公子,你爹可曾提过,他为什么要替宋家女婿做这些事?”
张福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木桶,桶底的残水映出他消瘦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爹说,当年张秀莲吊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房里亮着灯,那个人不是她哥哥,是我爹。我爹那天晚上去找张秀莲有事,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吊在梁上了。”
张屠户是最后一个见到张秀莲活着的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看见了什么?
房梁上的绳套、翻倒的圆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爹看见了什么?”
张福生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碾过木头:“我爹说,他看见张秀莲的手里攥着一片乌梅干,她攥得很紧,手指头都掰不开......”
“我爹不知道那片乌梅干是什么意思,后来宋家女婿埋树根底下的东西时,我爹去看了,他认出来那张包东西的黄纸上头画的符……他说那符跟张秀莲吊死那晚,她身边柜子上贴的那张黄纸一模一样。”
迟霁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是了......
张秀莲吊死的那晚,她身边的柜子上贴了一张黄符纸。
宋家女婿后来埋进杏树根下的符纸,跟那张柜子上的黄符一模一样。
张秀莲根本不是自尽,是被人害死的!
三十年前的凶手,会画符,会用骨粉调朱砂,能拿到内务堂的灵蚕丝封线,至少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那个人,在三十年前杀了张秀莲,又画了五张符压住她的怨气,让她三十年来喊不出声。
而宋家女婿,张秀莲的亲哥哥,入赘到宋家之后发现了这件事,他把藏符的位置画了图,等了三十年想等一个机会把真相传出去。
他死后那张图落在了什么人手里,然后那个人把图塞进了刘玉娘的棺底。
迟霁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杏树。
树根处的泥土微微隆起,三张封灵符还在地下吗?还是已经被人取走了?
张福生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迟霁被他吓得一哆嗦,思考被迫中断。
他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声音发颤:“仙君,你们别查了,我爹说那东西会缠人,张秀莲吊死之后,我爹连着做了半年的噩梦,梦见有人在他耳边说‘树根底下的东西别碰,碰了你就走不掉。’”
迟霁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着的手腕,没有挣开。
她想了想,问:“你爹说那东西会缠人,是指什么?是指树根底下的符,还是指……下符的那个人?”
张福生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退了一步,脸色灰白。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拎起那只空木桶,转身快步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拐过弯,消失不见。
“......”
迟霁一个人站在杏树下,雪后的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杏树的枯枝嘎吱作响。
她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支平时练字用的铁笔,轻轻拨开树根处的浮土。
土很松,像是被翻动过不止一次。
她往下拨了不到半寸,铁笔尖就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将那东西挑上来,是一片符纸的边角,黄纸,朱砂纹路,跟昨夜在宋宅灶房檐角找到的那两张一模一样。
可符纸是碎的,边角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撕下来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三张封灵符中至少有一张,已经被动了。
迟霁将那片碎符纸攥进手心,站起身来。
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微微出汗。
她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杏花巷口,裴星幕站在那里。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细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视线越过巷子里那段距离,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又移到她身后那棵老杏树隆起的树根处。
然后他向她走了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泥泞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又从她攥紧的拳头移到她脸上。
“早课提前下了。”他说,“千玥雪说你一大早就没影了。”
迟霁张开手心,露出那片碎符纸。
裴星幕的目光在符纸上停了一瞬,伸手接过去,指腹沿着参差的裂口边缘抚了一遍。
“你明知道这件事牵扯太多,没那么简单,怎么还敢一个人行动?”
迟霁拍了拍身上的雪,说:“我心里有数,不用你管。”
裴星幕勾唇笑了笑,看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不用我管?现在不装良善小白兔了?”
迟霁看着他,不甘示弱:“裴师兄也别总说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再对视那么一会儿,两个人眼神里的火光怕是要把整个巷子点燃。
裴星幕先开口转移了话题:“少了一张,杏树根下三张,至少有一张被人拿走了,拿走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
迟霁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迟霁说,“张屠户三十年前最后一个见到张秀莲,她死的时候,房里柜子上贴了一张黄符,跟埋在树根下的封灵符是同一种。”
裴星幕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两个人站在杏花巷的雪地里,四目相对。
巷子那头有人推开窗户倒水,水声哗啦一下砸在石板上,打破了这片沉默。
“回青云观。”裴星幕收回视线,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身来等她,“内务堂的旧档里,有三十年前的弟子名册。今天之内,我要把它翻出来。”
迟霁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风从后面灌过来,推着两个人往前走。
她垂着眼走路,余光里看见裴星幕的袖口被风掀起来一角。
刚好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手腕上方戴着一道浅青色的护腕。
迟霁盯着看了好久,总觉得眼熟,可又想不起来。
最后她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