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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再登天门 我他妈爬个 ...

  •   第二日,迟霁在院子里待上一整天,直到天色将暗未暗,虞幽算着时辰,说师尊要见迟霁,便领着她往南峰走去。
      南峰坐落在青云观最高的地方,三重飞檐翘入暮色,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响得悠长。

      迟霁跟在虞幽身后跨过院门,看见屋内灯火通明,正中央站着一人。
      他身边站着一个银灰色衣袍的少年,正是萧允,正朝她挤眉弄眼地笑。

      堕尘抱臂而立,一张脸板得毫无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迟霁一番,忽然开口:“你可否想拜入我门下?”
      迟霁抬头看他,心跳快了两拍,但她没有犹豫:“是。”

      “那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堕尘的指尖弹出一枚金印,飘落在她掌心,“明日卯时,南峰天门,你登得上来,我便收你,登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你就去西院跟新入门的弟子挤通铺吧。”

      迟霁攥紧了掌心的金印,掌心被印缘硌得生疼。
      “弟子定当登顶!”

      萧允在旁边无声地鼓了两下掌,被堕尘一眼瞪得缩回了手。
      “记住,登阶之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天门上便会浮现什么。”堕尘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能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也会面对前尘种种的幻影,若撑不过去,不必强撑。”
      迟霁垂下眼帘,将那枚金印贴在胸口:“弟子明白。”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她看着屋顶的横梁,想着堕尘那句“心里在想什么,天门上便会浮现什么”。

      她会看见什么?
      师姐的笑,母亲的背影,那柄贯穿心口的剑,裴星幕杀人平静如死水的眼睛。

      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沉在心底最深处,像暗流一样无声地涌动着。
      睡不着就不睡了。

      迟霁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屋子,照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她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蝶。”她在灵台中唤了一声。
      “嗯。”蝶没有睡,声音比平时清醒了一些。
      “明天我登阶的时候,你会看着吗?”

      蝶沉默了片刻。
      “我一直看着。”它说。
      迟霁弯了弯嘴角,关上了窗。

      卯时的南峰浸在靛青色晨雾里。
      迟霁站在第一阶青玉阶前,仰头望着没入云端的石阶。

      前世她登阶时不过十五岁,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当是走一段很长的路。
      如今再看这“天门”,竟比记忆中的陡峭了三分。
      或许是心境不同了,或许是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事情,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肩头。

      “迟霁。”
      堕尘的声音从峰顶传下来,清冷如霜。
      迟霁抬起头,只见一片淡金色的花瓣从云端飘落,缓缓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花瓣上附着灵力,堕尘的声线从花瓣中传来,肃杀而冷峻:“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真心要上南峰成为我的弟子?无论登阶过程中出现什么,你都能坚守初心吗?”
      迟霁将花瓣握进掌心,花瓣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

      她挺直了脊背,那副瘦削的肩膀在晨风中显得单薄。
      “是,我决意登上南峰。”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迟霁踏上了第一阶。
      “咔——”
      脚下的青玉阶发出一声冰裂般的脆响。

      迟霁的膝盖猛地一沉,仿佛有人往她肩上压了一块巨石。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前世登阶时她年幼,身体轻盈,并未觉得如何沉重,如今这具身体并未修炼过,而且承载着两世的记忆和重量,每一寸骨骼都记得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事情。

      “忘了说——”
      山脚下,裴星幕的声音悠悠传来,裹着霜气的山风将每个字都削得薄而锐利,“师尊昨晚把重力阵调高了。”

      迟霁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师尊,你要不要这么狠!

      她没有回头。
      现在回头就会被裴星幕看见她龇牙咧嘴的表情,死也不能让他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迈上了第二阶。
      重力直接翻倍。

      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玉阶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第三阶。
      第四阶。
      到第九阶的时候,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

      “开阳位在第九阶。”裴星幕的声音从山脚飘上来,不紧不慢的,“不过现在的重力阵,踩中了也减不了三成。”
      迟霁在剧痛中低头寻找。

      果然在脚边不远处有一枚浅淡的星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本能地抬起右脚,踩在那枚星纹上。

      霎时,肩上的重力骤减,她借着这一瞬的松弛连跃三阶。
      回头望了一眼,裴星幕还站在原处,抱着剑倚着那棵古松,玄色衣摆沾着晨露。

      他正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迟霁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十五阶开始,阶面结出了冰霜,薄薄一层,白得像盐,踩上去滑得厉害。
      迟霁的布鞋很快被霜水浸透,冻成硬邦邦的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二十一阶的时候,她的脚趾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双冻得发硬的布鞋。

      然后她弯下腰,把鞋脱了。
      赤足踩上青玉阶的那一刻,锋利的霜棱割破了脚掌。

      鲜血渗出来,在寒风中迅速凝固,在青玉阶上留下一朵朵暗红色的痕迹,像冬天里迟开的花。
      “阿霁!”虞幽的惊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渺远而不真实。

      迟霁没有停。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留下的血印上,又留下新的。

      疼痛在寒风中变得迟钝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三十三阶近在眼前。

      她抬起头,正要迈步,面前的阶面忽然扭曲了。
      血。
      到处都是血。

      青云观的山门前,裴星幕的长剑贯穿了虞幽的心口。
      师姐的表情定格在错愕与恐惧之间,她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裴星幕的衣角。

      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的珠串。
      裴星幕缓缓转过身,剑尖的血珠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走到迟霁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凑近了,掐住了她的下巴。
      “你以为重来一次,”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就能救得了谁?”

      迟霁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她看着幻象中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她以为早就压下去的、滚烫的恨意。

      是啊,她怎么忘了。
      前世登阶时她年幼,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还不曾经历。

      那些痛苦、背叛、绝望、孤独,都还没有在她的命途上刻下痕迹,所以她登阶时只需要面对身体的疲惫,而不需要面对记忆的刀刃。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是重生之人,两世的记忆像两道深不见底的伤口,平日里结着薄薄的痂,一碰就裂开。

      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已经忘记的、已经不再重要的往事,此刻全被天门上的法阵唤醒,活生生地摆在面前,逼她再看一遍。

      “啊——”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痛呼,然后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跪在了四十九阶上。

      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劈裂了好几片,阶面上留着十道深深的血痕。
      方才挣扎时她竟生生用手指抠进了青玉里,疼得钻心,但这疼痛反而让她从幻象中清醒了几分。

      山脚下,裴星幕无意识地摩挲着剑尾的红艳剑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跪在阶面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握着剑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但脸色依然平静。

      六十六阶。
      罡风从两侧崖壁间灌进来,削得人脸生疼。

      迟霁的一缕头发被风割断,飘散在晨雾里。
      她蜷缩着身子爬过七十七阶,阶面上的星纹亮了一瞬,烫在她的左小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痕,散发着一股烧灼的气味。

      痛。
      但她没有停。

      最后三十三阶笼罩在血色雾霭里。
      迟霁刚踏上去,耳边就炸开了无数凄厉的惨叫。

      她看见母亲的身影在大火中回头,朝她伸出手——
      “阿霁快跑!”
      房梁塌下来,压在母亲身上,那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中渐渐焦黑、扭曲、消失。

      “阿霁——”
      虞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迟霁回头,看见师姐挡在她身前,心口绽开一朵血花。
      师姐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然后是裴星幕。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长剑染血,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朝她走过来,剑尖抵住了她的肩膀,刺了进去。
      “一起入地狱吧。”他说。

      迟霁的呼吸凝滞了。
      每一幕都真实得令人窒息,那些在回忆里都不敢回想的往事,此刻被放大、拉近、塞进她的眼睛里,强迫她看,强迫她记起,强迫她承认。
      前尘种种,一切都在告诉她,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还剩……九阶……”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靠双手摸索着前进。

      八十阶上站着一个身影,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但穿着前世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疲惫。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幻象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你重活一世,也一样救不了任何人。师姐会死,青云观会毁,裴星幕会疯,你到最后还是一个人,你什么都——”

      “闭!嘴!”
      迟霁忽然暴起。

      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但她的右手穿过了幻象的胸口。
      血从她的指尖滴落,但那幻象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像烟一样散了。

      迟霁喘着粗气跪在阶面上,染血的手按在青玉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血手印。
      “我救不救得了,要你说?!”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她跌跌撞撞地往上爬,只剩最后一截路。
      但她在第九十七阶前停住了,台阶到了尽头,前面没有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云海在脚下翻涌,深渊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发着幽幽的光。

      迟霁回头望去。
      裴星幕仍站在原处,连姿势都没变过。

      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厚的雾气,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平淡的,审视的,不掺杂一点情绪。

      迟霁忽然笑了。
      “呵。”

      她转过身,面朝那片深渊,张开双臂。
      没有犹豫,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给自己多喘一口气的时间。

      她纵身跃了进去。
      失重感裹住她的瞬间,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前世她跃过天门时,有接引莲台稳稳托住了她。
      但这一世她不确定了,堕尘调高了重力阵,连登阶的规则都可能变了。

      她也许真的会摔下去,摔进那片深渊里,粉身碎骨,什么都不剩下。
      但那又怎样。

      她来登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不是为了给谁看。
      不是为了告诉裴星幕她有多大本事,不是为了向堕尘证明她值得被收为弟子。
      她来登阶,是因为她重活了一世,不想再畏畏缩缩地活着了。

      “砰。”
      金莲在她足下盛放的瞬间,迟霁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她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滚落在峰顶,血污糊住了半边视线。

      天地翻覆了几圈,最终稳定下来,她仰面躺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堕尘的洁白衣袍垂落在她眼前。

      他没有伸手扶她,只是低头看着她,九枚阵棋悬浮在他身周。
      “为何登阶?”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

      迟霁咳出一口血沫,嗓子里全是铁锈味:“为……拜师……”
      “说谎。”堕尘的靴尖抵住她颤抖的指尖,“最后三阶,你根本不确定有接引莲台,你跳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活着上来。”

      疼痛让迟霁眼前一阵发黑。
      她看见自己腕间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一片暗红色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从皮肤下透出光芒,飘到半空中,在堕尘的指尖碎成了细碎的光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了。

      “我……”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想活着……我想变强……”

      前世,是我不好。
      我没有强大到足以保护你们。
      没有及时察觉裴星幕的异样。
      没有在师姐被那柄剑贯穿的时候挡在她身前。
      没有在师尊陨落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没有在最后那一刻拉住任何人的手。

      我什么都没做到。
      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堕尘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清瘦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低头看着迟霁,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负手而立,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从今日起,你便是南峰堕尘座下第四弟子。”

      迟霁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忽然觉得肋骨断裂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弟子……迟霁,拜见师尊。”
      山脚下,裴星幕收回了目光。

      他攥着剑穗的手指缓缓松开,红艳的剑穗在晨雾中轻轻晃动。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虞幽从他身边跑过,裙摆带起的风吹起他的发梢。
      她满脸焦急地往上冲,嘴里喊着“阿霁你撑住——”

      裴星幕站在原地,看着虞幽的背影消失在石阶转角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想起方才在山脚下,迟霁赤足登阶时留下的一串血印。
      那些印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端,像一条细长的、不肯断开的线。
      裴星幕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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