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的剑又偏了》临苏沂

15、我爱吃食堂 他让我叫他

　　迟霁在栖云居安顿下来之后，才知道这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几分。
　　千玥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当天下午就拉着她参观了整座东偏峰。
　　从后山的桃花林到前院的洗剑池，从藏经阁的偏门到膳食堂的后厨，连半山腰那棵据说被雷劈过三次还活着的歪脖子松树都没落下。

　　千雯风跟在后面，时不时提醒妹妹“别跑太快”“当心台阶”“那是长老的法器你别碰”，活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等天色渐晚，迟霁终于被千玥雪放回院子的时候，西厢那扇房门还是紧闭着的。
　　裴星幕始终没有回来。

　　“裴师兄一般天黑才回。”千玥雪坐在迟霁屋里的书案边上，随手翻着她那本《道经·阵法卷》，“白天不是在后山练剑就是在藏书阁待着，反正不在院子里。阿霁姐姐你别管他，他不在的时候栖云居就是咱们的天下！”
　　迟霁正在整理衣柜，闻言不由失笑。
　　这个千玥雪倒是半点不拿她当外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迟霁抬头望去，只见虞幽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阿霁，该去膳食堂了。”虞幽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第一顿饭你还不熟悉路，我带你去认认门。”
　　千玥雪从书案上跳下来：“我也去我也去！”

　　虞幽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千玥雪身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院子里终于来新人了！我高兴！”千玥雪挽住迟霁的胳膊，像一只黏人的小猫，“阿霁姐姐，膳食堂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比山下那些老铺子都好吃！”

　　迟霁听到“桂花糕”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往膳食堂的方向走。

　　青云观的膳食堂设在主峰的半山腰，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晚风一吹叮当作响。
　　迟霁远远就看见了膳食堂门口排着的长队，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虞幽带着她穿过人群，直接往二楼走。
　　二楼是弟子们的用餐区，比一楼宽敞不少，窗口的饭菜也精致一些。

　　迟霁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来二楼吃饭的弟子身上大多穿的都是深靛色的弟子服，那是内门弟子才有的服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素色的常服，微微有些局促。

　　“没事。”虞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你是师尊亲自带回来的，穿什么都一样。”
　　迟霁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张扬的声音。

　　“哟，你就是那个师尊捡回来的小丫头？”
　　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调侃。

　　迟霁抬头望去，只见三楼的栏杆边倚着一个少年，正低头往下看，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人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穿一身银灰色的衣袍，在一水儿的深靛色弟子服里格外扎眼。

　　他生了一张极出挑的脸，眉眼飞扬，鼻梁高挺，唇色偏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虎牙，不算顶好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劲儿，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被人看着的。
　　萧允。

　　迟霁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
　　前世在青云观她也见过这个人，尊主的独子，堕尘长老的亲传弟子，整个青云观最有名的“刺头”。

　　那时候萧允比她大好几岁，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但关于他的传闻迟霁可没少听。
　　今天把戒律堂的屋顶掀了，明天给师兄们的茶水里下泻药，后天跟外派的修士打赌输了被罚抄经书抄了整整一个月。

　　“阿霁，那是——”虞幽想给她介绍，萧允已经直接从三楼翻了下来。
　　是真的翻了下来。

　　他单手撑着栏杆一跃，银灰色的衣袍在空中翻了个滚，轻飘飘地落在二楼的栏杆上，然后又跳下来站在几人面前，动作行云流水，连衣摆都没乱。
　　迟霁：“......”
　　不得了，少年身手了得。

　　千玥雪倒吸一口凉气：“萧师兄你又翻栏杆！上次被堕尘长老抓到罚站了两个时辰你忘了？”
　　“两个时辰而已，我又不是站不住。”萧允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迟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叫迟什么来着？迟机还是迟吉？啧，师尊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挑剔，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迟霁被他说得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扯了扯虞幽的衣袖：“师姐，我......”
　　“萧允。”虞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收敛一点。”

　　“我挺收敛了啊，我要真没收敛就让她站在这儿看我跟师兄们斗剑了。”萧允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转向迟霁，“师尊既然把你带回来了，你以后就是青云观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又扬起那个张扬的笑：“你叫师姐叫得那么甜，不如也叫声哥哥来听听？以后谁欺负你，我保护你啊。”

　　迟霁看着他那副“我罩着你”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人说话虽然油嘴滑舌，但眼神是坦荡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算计。

　　她点了点头：“多谢萧师兄。”
　　萧允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又朝虞幽眨了眨眼：“师姐，今天膳食堂的桂花糕还剩最后三块，我让人帮你留着了，在后厨温着呢。”
　　虞幽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谢了。”

　　萧允摆了摆手，又翻上栏杆跳回三楼，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敏捷的豹子。
　　迟霁出声叫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萧允侧头摆了摆手：“不了，我可不想和某人一起吃饭。”
　　千玥雪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萧师兄每次都这样，来去一阵风，话也不好好说。”

　　迟霁望着三楼的方向，心里倒是觉得这人没什么架子。
　　虽然是尊主的儿子，又是堕尘长老的弟子，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世家公子的做派，粗鲁是粗鲁了点，但不算讨厌。

　　几人刚准备落座，楼梯口又走上来一个人。
　　裴星幕一身黑色劲装，额角还带着薄汗，像是刚从练剑场上下来。

　　他扫了一眼二楼，目光在迟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虞幽身上。
　　“师姐。”他走过来，语气平淡，“我来晚了。”

　　虞幽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正等你呢，坐下吧。”
　　裴星幕在虞幽旁边坐下了。

　　他一坐下，千玥雪就自觉地往迟霁这边挪了挪，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迟霁看了千玥雪一眼，又看了裴星幕一眼。

　　这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拿起筷子，就能把千玥雪吓成这样。
　　倒也是，前世在青云观的时候，裴星幕也是这副模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任何人亲近。

　　但那时候他至少还有师姐跟他说说话，后来师姐不在了，他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岛，谁都靠不近，谁都不让靠近。

　　迟霁垂下眼帘，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阿霁姐姐你尝尝这个！”千玥雪殷勤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桂花糕，“后厨温着的，还是热的呢！”

　　迟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黄澄澄的桂花糕，边缘缀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糯米的清润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确实好吃，比山下东市老铺子做的还软糯一些。

　　“怎么样？”千玥雪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迟霁说。

　　千玥雪高兴得眉开眼笑，又给她夹了一块：“那你多吃点！以后我每天帮你抢！”
　　迟霁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余光正好对上裴星幕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但只看了那么一瞬间，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低头喝自己碗里的汤。

　　迟霁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低头继续吃桂花糕。
　　“喂，新来的。”三楼的栏杆上又探出萧允的脑袋，他朝迟霁扬了扬手里的酒杯，“明天早课你上不上？我师尊的课，哦，也就是带你回来的堕尘长老，你要来我可以帮你占座。”

　　迟霁抬头看着他：“堕尘长老的课？”
　　“对啊，你来了青云观不得听课？堕尘长老的课是入门必修，虽然——”他笑了笑，虎牙若隐若现，“虽然他的课挺无趣的，但不听的话被师尊抓到要挨批。我看你是师尊亲自带回来的人，应该——”

　　“萧允。”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迟霁转头望去，只见堕尘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负手而立，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板着，目光落在萧允身上。

　　萧允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晚膳时间，不准喝酒。”
　　萧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默默把它放在了栏杆上。

　　千玥雪捂嘴笑出了声，虞幽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迟霁低头吃桂花糕，嘴角弯了弯。
　　这人倒是有趣。

　　一顿饭吃得热闹而散漫。
　　千玥雪叽叽喳喳地说着观里的趣事，千雯风在一旁偶尔插几句温和的补充，萧允被堕尘长老抓去罚站了，虞幽时不时给迟霁夹菜，裴星幕沉默地吃着他碗里的饭。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膳食堂门口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虞幽和迟霁并肩走在前面，千玥雪和千雯风跟在后面，裴星幕走在最后面。
　　迟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始终没有移开。

　　她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跟虞幽说话。
　　“明天我带你去找师尊。”虞幽说，“他应该会亲自教你入门的东西。”
　　迟霁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前世她拜师的时候，师尊也是从头开始教她的。
　　呼吸吐纳、基本剑诀、道经释义。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学得磕磕绊绊，师尊从来不催她，也从来不夸她。

　　她以为师尊对她失望，后来才知道师尊对所有人都是那样，不催不夸，只在你有进步的时候多看你一眼。
　　那一眼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师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跟萧师兄很熟吗？”

　　虞幽愣了一下，笑道：“萧允？他是尊主的儿子，从小在门派里长大的，跟我们都挺熟的，虽然他性子闹腾了些，但人不坏。”
　　迟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栖云居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千玥雪打着哈欠跟迟霁道了晚安，千雯风也温和地点头致意，各自回了东厢。

　　迟霁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厢那扇房门在裴星幕身后合上，发出轻响，然后院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月光将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迟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轮圆月，忽然觉得今夜的月色比宁安城的好看。
　　也许是空气干净些。
　　也许是心情轻松些。
　　也许只是因为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蝶。”她在灵台中唤了一声。
　　“嗯。”蝶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醒，“这个院子不错，灵气比宁安城浓了三倍不止。”
　　“你感觉到了？”

　　“废话，我比你敏感多了。”蝶打了个哈欠，“你这个师尊倒是大方，刚把人领回来就让你住东偏峰，这峰上的灵气是整个青云观最好的地方之一。”
　　迟霁微微一怔。

　　她只知道栖云居清净，倒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
　　“行了，别发呆了。”蝶的声音又懒了下去，“明天还要早课，早点睡。”

　　迟霁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就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西厢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里透出一线月光，照在窗边站着的那个人脸上。

　　“她到底想做什么......”
　　裴星幕站在窗后，看着对面那扇合上的房门，手里攥着一枚黑色的令牌碎片，正是迟澜逃走时留下的那枚。
　　他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将碎片收进袖中，关上了窗。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