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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和他住在一个院子 我认识了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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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幽领着迟霁穿过三道山门,绕过讲经堂前的广场,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往东走。
路两旁的松柏越走越密,枝叶交错,将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石板上像一片片碎金。
“弟子们的住处分好几个院子。”虞幽边走边说,声音比在宁安城时轻快了不少,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西边的院子住的是新入门的弟子,条件差一些,八个人挤一间通铺。东边的院子住的是各长老门下的人,两人一间,宽敞不少。”
迟霁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虞幽的发间,那支珠钗在日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和她前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师姐总戴这支珠钗,说是师尊下山游历时随手买的,不值什么钱,但她很喜欢。
师姐依旧如故,无论是装束打扮,还是那如水般清澈的性格,都显得如此纯净无瑕。
也难怪连裴星幕这样的人都为之倾心。
迟霁心中暗想,若自己是个男子,恐怕也会忍不住喜欢上这位不染尘埃的仙子姐姐吧。
“我们这是往哪边走?”迟霁问。
“东边。”虞幽回头冲她笑了笑,“师尊特意交代了,让你住东边的院子。”
迟霁心里微微一动。
新入门的弟子按理该住西边,师尊特意把她安排到东边,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
穿过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
虞幽在桥头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一处院落:“到了。”
那院子比迟霁想象的要小一些。
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栖云居”三个字。
字迹清瘦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堕尘之手。
除此之外,木牌右下角还刻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爪印。
也不知是哪个闲趣之人的手笔。
“栖云居……”
迟霁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虞幽推开院门,侧身让迟霁先进去。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两间,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院子住了三个人,加上你是第四个。”
虞幽指着东厢:“东厢住的是千雯风和千玥雪兄妹俩,是清风长老去年收的弟子。千雯风比你大两岁,千玥雪比你小一岁,人都挺好的,就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话有点多。”
“阿霁?”虞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进来看看还缺什么。”
迟霁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五脏俱全。
一张架子床靠墙摆着,月白色的帐幔干净清爽,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笔洗里的水还是满的,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开着,里面挂了几件素色的衣裙,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刚做好的。
“被子褥子都是新换的,衣服是前两日赶出来的。”虞幽站在窗边,替她推开窗户通风,“你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让针线房的改一改。”
迟霁伸手摸了摸那些衣裙的料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前世她刚到青云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师姐替她准备了衣服、被褥、笔墨,连梳头的篦子都替她备好了。
“师姐。”她忽然开口。
虞幽转过身看她。
迟霁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这辈子还愿意做我师姐真好”,想说“上辈子我欠你很多”。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虞幽笑了,眉眼弯弯的,和前世一模一样:“谢什么,你是师尊带回来的人,就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自己人。
迟霁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床铺,把情绪藏了起来。
“这是......”迟霁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撞开。
一团雪白的东西如炮弹般迅猛冲出,精准地落在她怀中。
定睛细看,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小家伙颇为撒泼,毫不怕生,在迟霁的怀里惬意地伸展着爪子。
“喵——”
“......”
你好重。
这哪来的猫啊?
“雪球?”虞幽伸手要去抓猫,那猫却灵活地蹿到迟霁肩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脖颈。
迟霁问道:“雪球?师姐,这猫是谁的啊?”
虞幽依旧笑着回答:“算起来,它的主人应该是星幕。这猫是星幕一次下山时带回来的,之后就一直养在院子里。但他也不懂这些,将猫带回来后就没再怎么管它,好在有玥雪兄妹俩照顾,才长得这么白白胖胖。”
裴星幕的猫啊......
他的猫养着在这个院子里,那不就意味着......
迟霁有些忐忑地问道:“师姐,我屋子对面住的是谁?”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虞幽还是笑,但迟霁此刻并不觉得心暖,反而感到一丝凉意。
透心凉。
因为她听见虞幽说:“裴星幕啊,你师兄。”
我的师兄?
呸!
同属一个师门已足够糟糕,如今竟还在同一个院子里,这岂不是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她都要与这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迟霁简直要气得吐血。
她说不清自己对裴星幕到底是什么感觉。
前世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师姐死的时候他在场,他眼睁睁看着师姐死在面前。
那时候迟霁才十九岁,冲到他面前又打又踢,说他该死、说他为什么不去死。
裴星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她打,任她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裴星幕对师姐的心意,又因为他囚禁自己而变得麻木。
但恨已经长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前世她到死都没有原谅他,重生回来,她又多了一世清醒的恨。
她恨他前世的无端杀戮,更恨她拼尽全力后,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回不了头了”。
现在迟霁站在栖云居的院子里,看着西厢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世那些情绪又翻涌上来。
她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表现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她现在只是一个被虞幽引荐入门的普通人家的姑娘,跟裴星幕无冤无仇,她不能一见面就咬牙切齿。
虞幽见迟霁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心中不禁忧虑道:“阿霁,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迟霁气得牙痒痒,一字一句回答道:“我没事。”
虞幽就见她一脸像是河豚鼓气的模样,又问道:“你...可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迟霁苦笑,她何止是不喜欢,简直是厌恶至极!
对那个人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连带着这间院子她也看不顺眼!
然而,事已至此,裴星幕已经拜入堕尘门下,她亦无通天本领将其从门派中逐出。
至于同住一院,大不了她早出晚归。
更何况裴星幕和她同住的话,她还能严密监视,确保他在师姐面前掀不起风浪!
迟霁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迟霁摇了摇头,将眼中的锋芒收敛,看向虞幽时,眼中依旧是一双纯净的眸子:“没,我很喜欢。”
虞幽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好。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你若有事尽管来找我。”
房门处传来轻响,穿着靛青色弟子服的少年扶着门框喘气,一张俊俏的脸庞通红:”对不住对不住!这祖宗又......”
他抬头看见门口立着的两人,突然僵住,在原地表演起原地立正。
迟霁也不说话,加上肩上的猫,少年一人和六只眼睛对望。
......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咦?院门怎么开了?”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紧接着是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然后——
“哇!新来的小师妹!”
迟霁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身影就蹿到了她面前。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杏眼,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鹅黄色的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翠绿的绸带,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黄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明亮的劲儿。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千玥雪!”那姑娘拉住迟霁的手,上下打量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多大?你从哪儿来的?你拜了师吗?你以后就住我们院子里了对不对?”
迟霁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回答,追猫的少年开了口。
“玥雪,你吓着人家了。”
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走进屋来,朝迟霁拱了拱手。
“在下千雯风,这是舍妹千玥雪。她性子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千玥雪嘟了嘟嘴:“我才没有吓着她呢,我是高兴!这院子终于有人跟我住了!”
“裴师兄不是也住这院子?”千雯风无奈地提醒她。
千玥雪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他整天不说话,跟住个木桩子有什么区别。”
迟霁听到“裴师兄”三个字,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朝千雯风和千玥雪回了一礼:“我叫迟霁,初来乍到,还望师兄师姐多多关照。”
“师什么姐!”千玥雪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叫我玥雪就好!你多大了?”
“十七。”
“我才十五!那我要叫你阿霁姐姐!”千玥雪高兴地晃了晃她的胳膊,“阿霁姐姐,我带你参观院子!西厢那个木桩子的屋子不要去——”
“玥雪。”千雯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迟霁,温和地说,“舍妹口无遮拦,不过她说的倒也不错。裴师兄性子比较冷,不太喜欢与人交际,你若碰见了,点头打个招呼就好,不必勉强。”
迟霁点了点头。
千玥雪拽着她往外走,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栖云居的角角落落——
院子里的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岁了、石桌底下的青石板上有千雯风小时候刻的乌龟、东厢的屋顶上能看到后山的桃花林,每到春天整座院子都是香的。
迟霁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西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瞟了一眼。
然后那扇门忽然开了。
裴星幕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腰间仍然悬着那柄剑。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在迟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朝院门走去。
千玥雪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了嗓子的黄莺。
裴星幕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点头致意。
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千玥雪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为什么要骂你?”迟霁问。
“因为我上午把他的剑穗弄脏了。”千玥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不是故意的嘛,追雪球的时候没看路,一头撞在他身上,剑穗掉进泥坑里了。”
迟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千玥雪捕捉到她的表情,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笑了!阿霁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不要怕裴师兄,他凶是凶了点,但从来不打人的。我上次问过他,他只说了一句‘没事’就走了。”
“那你还这么怕他?”
“他说话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跟对着一堵墙说话有什么区别!”千玥雪委屈地跺了跺脚,“我宁愿他骂我两句,至少证明他看见了我是个人。”
迟霁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兄妹俩倒是挺有意思的。
哥哥温润如玉,像一块被溪水磨圆了的石头。
妹妹明亮活泼,像一只关不住的小麻雀。
和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日子大约不会太闷。
至于裴星幕……
迟霁的目光又往院门的方向飘了一下。
他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前世他就是这样,来去无声,像一阵风。
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永远看不透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底下藏着什么。
迟霁前世恨他无情,恨他疯魔,恨他在师姐死后永堕地狱。
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她重活了一世,不是为了继续恨裴星幕的。
她是为了师姐回来的,是为了弥补前世没能弥补的,是为了把那些欠了师姐的、欠了师尊的、欠了青云观的,一件一件还回去。
至于裴星幕......只要他不来招惹她,她就当他是院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子。
“阿霁姐姐?”千玥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迟霁笑了笑,“你刚才说后山的桃花林,春天什么时候开?”
千玥雪的眼睛又亮了,拉着她往东厢走,嘴里说着“我跟你讲那可好看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轻轻摇晃,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迟霁听着千玥雪叽叽喳喳的声音,跟着她走进东厢的屋子,满屋子的书卷气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开头,好像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