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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讲一个故事 睡前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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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迟瑶六岁,迟澜十三。
迟府后院那棵桂花树照例在八月中旬开了花,满树细碎的金黄,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
迟瑶蹲在树下捡花瓣,捡了一小捧攥在手心里,跑到迟澜面前摊开手掌献宝。
“哥哥你看!像不像小星星?”
迟澜正在石桌上练字,闻言放下笔,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掌心那些皱巴巴的桂花。
花瓣被她的汗浸得有些发蔫,黄不黄白不白的,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他还是笑着说:“像。”
迟瑶就笑起来,把那一捧桂花小心翼翼地放进他装墨的砚台旁边,然后搬了张小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看他写字。
迟澜继续写他的《千字文》。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都力求工整,因为父亲说过,字如其人,写不好字的人成不了大事。
迟瑶看不懂他在写什么,但她喜欢看哥哥写字的样子。
认真的、仔细的、忘却了周围的一切,让他可以只做她的哥哥。
“哥哥,你写的是什么呀?”她凑过去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什么意思?”
“就是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很大很大。”
迟瑶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可是天是蓝的呀!”
迟澜被噎了一下,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工工整整的“天”字,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迟瑶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又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笔尖下的墨:“哥哥,你的墨里有桂花。”
迟澜低头一看,砚台边缘那几朵皱巴巴的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墨里,被研开的墨汁染成了黑色,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金色轮廓。
他伸手想把桂花捞出来,迟瑶已经抢先一步,用指尖把那朵墨色的桂花捻了起来,举到眼前端详。
她盯着花看了许久,久到迟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黑色的桂花。”她突然认真地宣布,“哥哥,你写了一种世界上没有的花。”
迟澜看着妹妹指尖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她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多,平日里在长辈面前从来规规矩矩,可偏偏在迟瑶面前装不了端庄。
只要是他的阿瑶,就算是什么都不做,站着冲他笑一笑,他也觉得好。
“那是什么花?”他问。
迟瑶想了想,把那朵黑色的桂花小心地放在石桌上,郑重其事地说:“叫‘哥哥花’吧!”
“哥哥花?”
“嗯,因为只有哥哥才会把桂花放进墨里,所以这种花叫哥哥花。”迟瑶一本正经地说完,又补了一句,“世界上只有一朵哦!而且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迟澜又笑了一下,把那张写着“天地玄黄”的宣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墨迹还没干,那朵黑色的桂花在“天”字旁边洇开一小团晕染,像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印章。
“那这朵哥哥花归你了。”他说,把宣纸折好递给迟瑶。
迟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
“嗯!我会像爱哥哥一样爱它!”
迟澜笑得更明显了。
那天下午迟澜去东市买了桂花糕。
铺子里的桂花糕是现蒸的,糯米的清润混着桂花的甜香,热腾腾地包在油纸里。
他揣在怀里往回走,走到门口碰见迟瑶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看一只瘸腿的麻雀。
“阿瑶,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把油纸包打开,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
迟瑶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桂花糕!”
她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了一小块递给那只瘸腿的麻雀。
麻雀歪着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桂花糕,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吃。
迟瑶蹲在旁边看麻雀吃桂花糕,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好像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保这只麻雀能把那块桂花糕吃完。
迟澜没有催她。
他也在旁边蹲了下来,看着妹妹和那只麻雀。
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迟瑶的头发上,把她发间的蝴蝶结照得金灿灿的。
麻雀吃了小半块桂花糕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瘸着腿飞走了,歪歪扭扭的,但到底飞起来了。
迟瑶仰着头看它飞远,直到看不见了才低下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
“哥哥,”她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它能飞起来,是因为吃了我的桂花糕。”
“嗯。”
“那以后我要多买一点桂花糕,分给所有飞不起来的动物吃!”
迟澜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好。”
“那哥哥你要多挣钱。”迟瑶认真地看着他,“桂花糕很贵的,我今天看见你掏了三个铜板。”
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哥哥多挣钱,给你买一辈子的桂花糕。”
迟瑶伸出小拇指:“拉钩。”
迟澜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后来迟瑶在桂花树底下睡着了。
她趴在石桌上,袖子里露出一角叠好的宣纸,上面那个“天”字旁边洇着一小团墨色的桂花。
迟澜坐在旁边守着,怕她着凉,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背上。
桂花还在簌簌地落。
有一朵落在迟瑶的发间,黄澄澄的,像一枚小小的发簪。
迟澜看见了,没有帮她摘掉。
就让那朵桂花一直簪着吧。
迟瑶睡着之后,迟澜没有离开。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桂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想着刚才那句“给你买一辈子的桂花糕”。
一辈子有多长呢?
阿瑶才六岁,他也才十三岁,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长到他可以慢慢攒够一辈子的桂花糕钱。
这时候迟劲松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
迟澜站起身行礼。
迟劲松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熟睡的迟瑶身上,又移开了。
“你那个小妹,最近怎么样?”迟劲松问。
迟澜知道他问的并不是在一旁熟睡的女孩,而是那个还在襁褓里的、被母亲从外面抱回来的小婴儿。
小姑娘已经会在摇篮里翻身了,迟瑶每天都要去偏院看她,趴在摇篮边上看她睡觉能看一整个下午。
“小霁很好。”迟澜答道,“能吃能睡,也不怎么哭闹,阿瑶每天都去陪她。”
迟劲松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他负手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迟澜,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桌上。
“那孩子,”迟劲松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迟家的人,你知道吧?”
迟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
她被抱回来的那天他就知道了。
一个襁褓,没有信物,没有来历,母亲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他和迟瑶拉到跟前,对他们说,“她以后就是你们的妹妹。”
可他只有一个妹妹啊,只有迟瑶。
但迟瑶却不一样,她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家人,并不介意她的到来,甚至还拉着迟澜高兴地蹦蹦跳跳,说着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以后要保护妹妹!
沉默了很久,迟澜答道:“嗯,知道。”
迟劲松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那些桂花。
“她会在迟家待一段时间,不会太久。这段时间里,你们好好待她,等她该走的时候,我会送她走。”
迟澜想说“她为什么要走”,想说“她已经是迟家的人了”,想说“阿瑶叫她妹妹,她叫阿瑶姐姐”。
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来。
父亲的决定从来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是。”他答道。
迟劲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迟澜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迟瑶袖子口露出的那张宣纸。
纸上“天地玄黄”四个字旁边,洇着一小团墨色的桂花,像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印章。
他伸手把那朵桂花从纸上取了下来。
墨迹已经干了,桂花被染得漆黑,硬邦邦的,像一粒黑色的石子。
他把它攥在掌心里,硌得有些疼。
风铃在回廊下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迟瑶的头发上。
迟澜替她把头发上那朵桂花摘下来,放进自己袖子里。
他在石凳上坐着,看桂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院子很安静,风铃偶尔响一声,又安静下来。
迟瑶翻了翻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估计是“哥哥”。
迟澜弯了弯嘴角。
“我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