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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被骗了 我交出了玉 ...

  •   那个声音落下去的瞬间,迟霁看见迟澜笑了。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必再装的、近乎癫狂的笑。

      他站在石室中央,月白色的衣袂在青白色的光芒中翻飞,像一个终于揭下面具的戏子,对着满座观众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小妹。”他转过身,看着迟霁,眉眼弯弯的,和从前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此刻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迟霁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需要问了。

      从迟澜走进石室的那一刻起,从他笑着说出“小妹,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违和感,那种不对劲,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此刻,那根刺终于扎穿了所有伪装。

      “你不是来阻止阵法的。”裴星幕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剑已经出鞘,剑尖指向迟澜,“你是来启动它的。”
      迟澜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启动?”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裴仙君说错了,这个阵法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我只是在等......等最后一个祭品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迟霁身上,对着她勾唇笑了笑。
      “小妹,欢迎回归。”

      迟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那块温润的玉石此刻像一块烙铁,隔着衣料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忽然明白了,从她踏进迟府的那一刻起,从她接过翠竹递来的那件靛青色襦裙的那一刻起,从她站在橘子树下对着迟澜叫出那声“兄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进了这个局。
      迟霁的手腕上传来灼热的温度,那枚花瓣状的印记再次显现出来。

      迟霁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父亲,你为了复活某个人是吗?”
      迟澜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好聪明啊小妹。”
      “我为的确实不是他……”他喃喃地说,目光越过迟霁,落在石室深处那面刻满符文的墙壁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是阿瑶。”

      他顿了顿。
      “那年阿瑶才十三岁,父亲说矿洞下面有一条地缝,地缝里有一样东西,能让他突破瓶颈、踏入修仙之道。他说那东西认血脉,只有迟家的孩子才能靠近,他说阿瑶灵根最纯净,她去最合适。阿瑶信了,她总是信的,父亲说什么她都信。”
      迟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跳进了地缝,再也没有上来。父亲说她中了瘴气,失足坠落,他在她的灵位前哭了三天三夜,说他对不起阿瑶,说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忽然笑了。

      “他骗了所有人,他早就知道地缝里有什么,那不是瘴气,不是灵脉,而是一个古老的、沉睡的东西,那个东西给了他布阵的灵感,也给了他走火入魔的假象。阿瑶的魂魄被那个东西吞掉了,碎成了齑粉,嵌进了矿洞的岩层里。从那以后,这座城的阵法就开始运转了。”
      迟霁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那父亲现在——”
      “父亲?”迟澜打断她,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小妹,你觉得那个东西是父亲吗?他连是不是人都尚不清楚了!”

      他转过身,走到石室中央那具盘坐的躯体面前。
      迟劲松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皮囊。

      “他十年前就死了。”迟澜说,伸手轻轻拂过迟劲松的肩头,动作温柔,“是我杀的他。”
      石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迟霁的呼吸凝成了白雾。
      裴星幕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但谁都没有说话。

      “我发现了阿瑶死亡的真相之后,在他茶水里下了三个月的毒。”
      “不是烈性的毒,而是一种慢慢侵蚀经脉的、不会被人察觉的毒。等他的修为跌到谷底,我又在祠堂里布了一个小型的锁灵阵,将他的魂魄锁在了这具身体里,然后,我对外说他走火入魔了,闭关修养。”

      他转过身,看着迟霁,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完美的容器,没有了自主意识,却还活着,还能容纳灵力,我把他放在阵眼上,用他的身体积攒了十年的灵力。这些灵力足够做一件事。”
      “复活迟瑶。”迟霁替他回答。

      迟澜笑了。
      “小妹果然聪明。”他说,“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复活,阿瑶的魂魄已经碎了,碎成了齑粉,嵌在了阵法的每一个节点里,就算有再多的灵力,也无法把碎成那样的魂魄拼回原样。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月白色的,温润如玉,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和迟霁袖中那枚金黄色的玉佩几乎一模一样,但符文的走势是相反的。

      “这枚玉佩里,锁着阿瑶的魂魄碎片。”他说,举着那枚玉佩,让它在他指尖下微微发光,“那个东西吞掉阿瑶之后吐出来的一点残留的意识,一丝不肯散去的执念。它不完整,不清晰,甚至算不上‘活着’,但它认得我。每次我拿着这枚玉佩,都能听见阿瑶叫我‘哥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它需要一个身体。”迟澜的目光落在迟霁身上,上下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合不合身的衣服,“一具年轻的、健康的、与迟家血脉相连的、能够承载魂魄的身体。父亲的身体太老了,太脏了,承受不住阿瑶的魂魄碎片。”
      “但你的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的灵根不差,年纪和阿瑶死时差不太多,身体也没有被灵力侵蚀过,你是最完美的容器。”
      迟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枚金黄色的玉佩,掌心被玉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所以你接我回来。”她说,“不是因为骨肉团圆,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什么不会再让我受委屈。你接我回来,是因为你需要一具新鲜的□□,来装你妹妹那点可怜的残魂。”

      迟澜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像一个被戳穿了谎话却毫不心虚的孩子,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他说,“我本以为你会哭,会求饶,会跑,但你没有。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本来就是陌生人。”迟霁说。
      迟霁本就对迟家人心生厌恶,更别说她只是个借用原身身体的另一个人,迟澜对于她来说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

      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一种近乎释然的、终于可以不必再装的笑。
      “是啊。”他说,“我是陌生人,从我决定要复活阿瑶的那天起,我就不是什么兄长了,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他抬起手,朝迟霁的方向伸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把那枚玉佩给我。”

      迟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裴星幕的胸口。
      裴星幕没有让开。
      他的手稳稳地按在迟霁肩上,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前,剑尖仍然指向迟澜。
      “我好像还没死吧,想要玉佩问过我了吗?”
      “迟公子,”他说,声音冷得像冰碴,“你说了这么多,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有解释。”

      迟澜看向他。
      “地缝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迟澜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他问。

      裴星幕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替他回答了。
      迟澜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该知道真相的人偏要知道。

      “那个东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邪祟,不是灵兽,不是任何你们在青云观的藏书阁里见过的存在。它是这座城下面那条灵脉的主人,或者说,是那条灵脉本身生了灵智。它在这座城下面睡了几千年,直到父亲发现了它。”
      他顿了顿。
      “它给了父亲布阵的灵感,也给了我布阵的灵感。它告诉父亲,只要用足够的魂魄喂养它,它就能帮父亲突破金丹、元婴,甚至更高的境界,但它也告诉我,只要我把阿瑶的魂魄碎片从它那里取回来,它就不干涉我的计划。”

      他笑了。
      “你们猜,它为什么这么好心?”
      石室深处那面刻满符文的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一双眼睛。
      真正的、活生生的眼睛!
      巨大的、幽暗的、像是从墙壁的另一面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那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墙壁里传了出来。
      不是迟劲松的,不是迟澜的,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

      “活了太久,总要找点乐子……”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看你们父子相残、兄妹反目,比沉睡有趣多了。”

      迟澜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朝那面墙微微欠了欠身:“前辈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在完成各自的心愿罢了。”
      “心愿?”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像石头滚过石板,粗粝而刺耳,“你的心愿是复活妹妹,你父亲的心愿是突破境界,我的心愿就是看你们折腾。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迟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迟霁。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他说,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起来,“把那枚玉佩给我。”
      迟霁没有动。

      “你给了,我让你死得痛快些。”迟澜说,声音里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底色,“你不给,我也有很多办法从你身上取下来……只是过程会疼一些。”

      裴星幕的剑往前递了半寸:“你试试。”
      迟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仙君,”他说,“你护着她,是因为虞仙子交代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星幕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尖纹丝不动。
      迟澜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清脆,在石室里回荡开来。

      石室入口的通道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迟霁转过头,看见了十几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那些人形的轮廓穿着黑衣,面容僵硬,动作机械,像是一具具被丝线牵动的傀儡。
      他们身上散发着和迟劲松一样的、腐败的甜腥味。

      “迟府养了十年的傀儡。”迟澜说,语气轻描淡写,“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植入了一颗灵核碎片,他们没有痛觉,不会恐惧,只会服从命令。裴仙君的剑术再高,一个人能挡住多少个?”
      裴星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迟霁感觉到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把玉佩给我。”迟澜最后一次伸出手。
      迟霁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袖口,透过衣料能摸到那枚玉佩温润的轮廓。

      这是原身留给她的东西,也是迟劲松放在她身上的“钥匙”。
      她不知道把玉佩交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不交,裴星幕会死在这里,虞幽会死在这里,整座城的百姓都会死在这里。

      裴星幕看出了她的意图,出声制止她:“迟霁,不要!”
      迟霁看向他,摇了摇头,张嘴说:“别担心。”

      她伸出手,将那枚金黄色的玉佩放在迟澜的掌心。
      迟澜的手指合拢,握住那枚玉佩,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好妹妹。”他说。

      迟澜转身,走到石室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凹槽前。
      他蹲下身,将两枚玉佩,一枚金黄,一枚月白,并排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将两枚玉佩叠在了一起。

      金黄色的光芒和月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骤然爆发,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嵌在符文阵里的灵核碎片同时亮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石室的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刻满符文的沟壑里涌出了暗红色的光。

      迟劲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黑色的纹路从他身上剥离,化作一缕缕黑烟,升到石室顶端又消散。

      他的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已经腐败的肌肉和骨骼,但奇怪的是,没有血,没有腥味,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燃烧后的灰烬的气息。
      他的身体在瓦解。

      但同时,有什么东西在诞生。
      光芒从石室中央向四周扩散,将那些黑衣傀儡笼罩其中。
      他们僵硬的面容上出现了裂痕,像瓷器上的开片,从裂痕里透出同样的暗红色光。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倒在地,身体里的灵核碎片碎裂,释放出的灵力顺着符文沟壑流向阵眼。
      迟澜站在光芒的中心,双手捧着那两枚叠在一起的玉佩,口中念念有词。

      迟霁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灵核碎片里、从迟劲松崩解的身体里、从地底深处被唤醒。
      它沿着符文沟壑爬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蜿蜒着、扭动着,朝石室中央汇聚。

      阿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通道里跑了出来。
      迟霁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石室门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里还攥着虞幽早上教她写字时用的那根树枝,脸上带着一个孩子不该有的、看透了一切的表情。
      “姐姐。”她喊了一声,不是对着迟霁,而是对着石室中央的迟澜。

      迟澜的咒诀停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着阿檀,目光里没有感情。
      “你来了。”他说。

      阿檀点了点头。
      “阵法需要两个祭品。”她平静地说,“一个迟家的血脉做□□,一个干净的魂魄做引子。你选了迟霁姐姐做□□,选了我做引子,对不对?”
      迟霁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阿檀,那个在棚户区捡来的、脏兮兮的、画得一手好符文的小姑娘。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棚户区不是偶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故意在那里等我们,你知道虞幽和裴星幕会去查,你知道他们会带你回来……”
      阿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迟霁从未见过的、不属于孩子的悲悯。

      “对不起啊姐姐。”她说,“但我没有选择。”
      “她没有选择。”迟澜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是我用阿瑶的魂魄碎片造出来的,她的身体里流着阿瑶的血,她的记忆里有阿瑶的影子,她的魂魄……就是阿瑶魂魄碎片拼凑而成的。她是阿瑶,也不是阿瑶,她是我的第一个作品。”

      他朝阿檀伸出手。
      “过来。”
      阿檀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石室中央。
      她走到迟澜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哥哥。”她叫了一声。

      迟澜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答应过我的。”阿檀说,“做完这件事,你放我走。”
      迟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可我是骗你的啊。”

      阿檀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她转过身,面朝石室中央那个凹槽,伸出手,将掌心按在凹槽的边缘。

      暗红色的光从符文沟壑里涌出来,缠绕上她的手腕,像藤蔓一样往上攀爬。
      阿檀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叫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爬上她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爬上她的脖子。

      迟霁想冲过去:“阿檀!你回来!”
      裴星幕拉住了她。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低,“阵法已经启动了。”

      迟霁看着阿檀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小的身体被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吞没,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想起今早阿檀坐在石凳上,捏着树枝写字的样子。
      她问虞幽:“安了就不会死了吗?”

      她早就知道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
      而迟澜,从来没有打算履行承诺。

      石室中央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迟劲松的身体彻底碎成了齑粉,散落在符文沟壑里,和那些灵核碎片混在一起。
      阿檀的身体被光完全吞没,看不见了,只有她那只按在凹槽上的手还露在外面,手指蜷曲着。

      然后,光忽然暗了下去。
      所有的光芒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回符文沟壑,退回灵核碎片,退回石室中央那个凹槽。
      暗红色的光在凹槽里凝聚、旋转、压缩,最后化成了一颗拳头大的珠子,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珠子里有光在流动,像有生命。
      迟澜伸出手,将那颗珠子握在掌心。
      他转过身,看着迟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小妹,借你的身体用一用。”
      迟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迟澜的掌心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四肢僵硬,手指无法弯曲,连眨眼都做不到。

      她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人,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无法触碰,无法挣扎,无法呼喊。
      “别挣扎。”迟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耐心,“很快就好,等阿瑶住进你的身体,你就自由了。你的魂魄我会找个地方安置,不会让你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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