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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庐陵续古叩书楼 庐陵的春天 ...

  •   庐陵的春天比洛安来得早。

      宋怀辰站在沈氏续古楼门外,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想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不欢迎客人的门。

      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门环是两只锈迹斑斑的铜兽首,兽首的嘴里各衔着一枚铜环。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刻,刻的是一只蹲坐的獬豸。獬豸是上古神兽,能辨是非、识忠奸,用来镇守藏书楼倒是很应景。门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都罩在浓荫里。

      他们是三天前离开云梦泽的。裴琢带他们找到了沉在水底的星经,又花了一天时间修好了被踩坏的机关。

      临别时裴琢站在水寨残垣上送他们,手里还攥着那柄发光的錾子,说等他把剩下的几颗震爆弹改良好,就去宸杭找他们。宋怀辰问他怎么找,他说找你们这种人很容易,哪里的天象最奇怪就往哪里走。宋怀辰觉得这个逻辑意外地合理。

      从云梦到庐陵,他们搭了一段顺路的商船,又走了两天的陆路。沿途的田野已经开始泛绿,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铺到天边。

      徐忘忧走在田埂上,脚下比之前轻快了许多。他换掉了那身破烂的流民装束,穿着宋怀辰在驿站小镇给他买的一身粗布短褐,头发也洗过了,扎在脑后,露出那张仍然消瘦但已经有了些血色的脸。他左眉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变成了浅褐色,看起来比雪夜破庙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沧桑。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走路不再佝偻着了,脊背挺直了些。

      在来庐陵的路上,宋怀辰告诉了他这次要找的是什么人。庐陵沈氏,江南最大的前朝秘典收藏世家。沈家这一代的少主叫沈砚辞,据说是个书痴,能摸碑识文、过目不忘,天下所有古籍阵法、封印口诀、地脉修补法门,他通读一遍便能熟记于心。

      宋怀辰在太学里听顾炎武提过这个人,说他是“三百年来最年轻的通才”,但顾炎武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可惜”。可惜他不出仕、不游学、不与人交游,把自己关在续古楼里,守着一屋子书过日子。

      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三岁识字,五岁通读《四书》,八岁已翻阅家族半数以上的前朝秘典。有人说他常年戴着一副细木框护目镜,不是装饰,是长年在昏暗油灯下阅读落下的眼疾,摘了眼镜五步之外人畜不分。还有人说他不喜与人交谈,但若有人拿一块古碑残片给他摸一摸,他能说出上千年前刻碑工匠的名字。

      最后这条传闻,宋怀辰最感兴趣。因为他手里恰好有一块拓片。

      那块拓片是从洛安破庙的地砖上拓下来的。在裴琢的水寨里捞回星经之后,他把星经摊开晒干,发现夹在书页里的那张拓片还在,虽然被水泡得皱巴巴的,但墨迹没有褪,那些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文字仍然清晰可辨。

      他看不懂这些字,连顾炎武也看不懂。他在离开宸杭前曾把拓片拿给顾炎武看过,老先生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说这应该是灵畴纪元早期的文字,但具体内容他无法确定。不过,他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庐陵沈氏续古楼,沈砚辞。”顾炎武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敬佩,“如果他也看不懂,那这世上就没有人能看懂了。”

      此刻宋怀辰站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手里攥着那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拓片,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砚辞已经半年没见外客了。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态度倒是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劝你别浪费时间”的委婉。他说少主确实在家,但已经很久不见客了,之前来了好几拨人,有太学的博士,有观畴署的官员,还有花重金求他鉴定古籍的富商,都被他拒之门外。宋怀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拓片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给老仆看。

      “请把这个交给他。”宋怀辰说,语气很平静,“就说我从洛安城外一座破庙的地砖上拓下来的。我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这块碑已经碎了,石壁上刻的文字全部损毁,只剩下地砖上这些。如果他不看,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看到这些字了。”

      老仆接过拓片,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门。门重新关上,兽首门环在门板上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宋怀辰站在门外等。

      徐忘忧蹲在槐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里有一群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谷粒,叽叽喳喳地闹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截烧焦的树枝,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跟着宋怀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他不懂拓片,不懂古文字,不懂那些藏书楼和太学博士。

      但他知道宋怀辰在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体内那股力量的答案。所以他在等。

      不到一炷香,门开了。不是刚才那位老仆开的,是从里面被猛地拉开的。门板弹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环上的铜锈簌簌往下掉。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少年,身形清瘦单薄,肩膀窄而斜,脊背微微含着胸,像是长年伏案的姿势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素色棉麻长衫,袖口沾着墨痕,腰间系着一枚铜制藏书印,行动间叮当作响。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细木框护目镜,镜片是水晶磨的,厚得能看出边缘的弧形折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瞳仁偏淡褐,此刻正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拓片。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这文字失传一千五百年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灵畴纪元早期的祭祀符文,刻法不是刀刻,是用灵石碎片直接在石面上碾出来的。这种碾刻工艺在夺灵之乱后就失传了,现在存世的灵畴拓片全国加起来不超过十张,每一张都是国宝。你从哪找到的?”

      “洛安城外一座破庙的地砖上。”宋怀辰说。

      “破庙?”沈砚辞的音调拔高了半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灵畴时代的祭祀符文被刻在洛安城外一座破庙的地砖上?那座破庙还在吗?地砖还在吗?”

      “庙塌了一半,地砖还在。不过上面的文字已经被我拓下来了,原砖有一部分在拓的时候碎了。”

      沈砚辞发出一个介于心疼和愤怒之间的声音,然后他一把推开另一扇门板,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进来。进来进来进来。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座庙的事都告诉我。地砖碎了不要紧,碎了的砖片你收了吗?没收的话回头带我去收,一片都不能少。”

      宋怀辰没有动。他站在门槛外,看着这个戴着护目镜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是从洛安来的,走了很远的路。他是我的同伴,叫徐忘忧。我叫宋怀辰。”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就差点把人拽进了门。他推了推护目镜,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的热度还没褪下去。他看了一眼蹲在槐树下的徐忘忧,徐忘忧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都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的少年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沈砚辞。”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先说明,请你们进来只是为了拓片。不是因为我好客。我不好客。”

      宋怀辰笑着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续古楼的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惊人。从外面看,这座藏书楼不过是几进几出的青砖院落,和江南常见的世家宅邸没有太大区别。但一跨过门槛,他发现自己错了。

      里面不是几进几出,是一整片被彻底打通的巨大空间。所有内墙都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与书架之间只留下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书架上塞满了书,竹简、帛书、纸本、羊皮卷、甚至还有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上古占卜记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陈墨和防虫香料的混合气味,那种气味浓郁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头顶的房梁上挂着数十盏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只照亮了门边几排书架,再往里就渐渐暗下去,暗到看不清尽头。

      宋怀辰甚至怀疑这座藏书楼的纵深超出了建筑的物理边界,也许是地下的暗室,也许是后院扩建的部分,但无论如何,这里绝不是一代人能够积累下来的。

      沈砚辞穿过窄缝走在前头,动作熟练得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他走到一张堆满了书的方桌前,把桌上的书推到一边,清出一小块空面,然后将拓片平铺在上面,从袖口摸出一枚放大镜,俯身凑近。他的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字迹上缓缓移动,每到一个符号就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宋怀辰和徐忘忧被暂时遗忘了。

      徐忘忧站在书架之间的窄缝里,仰头看着那些摞到天花板的书。他不识字,书对他来说只是纸张和墨迹的堆叠。但他注意到沈砚辞翻书页的动作和他撕饼很像——都是用指甲掐住一角,然后极轻极慢地揭开,像是在对待一个活物。他收回目光,继续打量四周的书架。

      宋怀辰也注意到了同一个动作。他靠在方桌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辞工作。过了很久,沈砚辞终于抬起头,推了推护目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不是普通的祭祀符文。这是一张地图。”他的手指点在拓片中央偏左的一个符号上,“你看这里,这个符号不是祭祀用语,是一个地名。灵畴时代的地名,对应的是现在黔嶂方域万山腹地。旁边这行小字写的是‘守脉者启之’。你知道什么是守脉者吗?”

      宋怀辰点了点头。“知道。守脉一族,天生能感知地脉流转、疏导灵气淤塞。灵畴纪元后期夺灵之乱爆发,守脉先祖携全族以命封堵裂隙,此后隐居西南深山,立下族规永世不问俗世。”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赞许。“你读过沈括的《地脉杂录》?”宋怀辰说读过,在太学里。沈砚辞微微点头,然后推了推护目镜,说了一句让整个续古楼的空气都凝固了片刻的话。

      “你大概还不知道守脉一族至今仍有血脉传承。”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但宋怀辰的脸色微微变了。守脉一族至今仍有血脉传承,而九人中恰好有一位出自守脉一族,这个人就是陆岑。当然,现在宋怀辰还不知道陆岑的存在,这个伏笔的线头刚刚露出第一根丝。他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震动,没有追问。

      “但那个地方很难找。黔嶂万山,方圆千里,光凭一个古地名去找一座秘境,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秘境的开启方法很可能已经失传了,如果找不到守脉传人,这张地图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我们先不去找秘境。”宋怀辰指着拓片下方一行更小的字,“这行字你能读吗?它在整篇碑文中好像是落款。”

      沈砚辞低头凑近拓片,放大镜对准那行小字,嘴唇翕动着默读了好几遍。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椎。他缓缓直起身来,看着宋怀辰,那双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之前完全没有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说需要守脉传人才能开启吗?”他把放大镜放在拓片旁,指尖点着那行小字,“因为这行落款写的是——‘羲衍殉道前刻于炎枢裂隙之侧’。羲衍是守脉一族的始祖。他刻下这行字是在夺灵之乱最惨烈的那一年,在他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填住炎枢主裂隙之前。这座秘境,是他殉道前留下的。”他顿了顿,推了推护目镜,声音里那股狂热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重。“他留了东西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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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在十次签约之后没有成功,我将选择在《山河负我》的第一卷发布完后一个星期,将我笔下的三本小说转到番茄上继续更新。 《山河负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