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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潭银火照三人 裴琢说完那 ...
裴琢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转身走到洞穴深处,从石壁上取下一盏油灯,用打火石点燃。
灯光照亮了他身后的空间,宋怀辰这才看清这个水下洞穴的全貌。这根本不是一个天然的溶洞,而是一座被精心改造过的工坊。洞穴约有三丈见方,四壁被开凿得整整齐齐,石壁上嵌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金属零件、矿石样本和半成品的器械。角落里砌着一座小型熔炉,炉口用石板封着,但缝隙里透出来的热气让整个洞穴保持着干燥温暖。
地上铺着粗糙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木板缝隙间能看到下面幽暗的水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摊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云梦水寨的完整结构图,每一处通道、每一个暗门、每一道机关都用极细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纸旁边散落着几块灵石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宋怀辰瞬间明白了。那些被踩坏的机关,那些“走错”的方向,那些怎么也对不上的简图地形——都不是意外。是这个人设下的。他用水下的暗桩和灵石结界刻意改变了水流走向和废墟的外观,把外来者引向错误的方向,只有他能走的那条水下密道才是正确的入口。
而他和徐忘忧,就是今天的闯入者。
“你在监测浊气。”宋怀辰的目光落在石台角落里一台正在运转的仪器上。那是一台小型的地脉监测仪,观畴署的标准制式,但经过了明显的改装,外壳上多了几个额外的感应端口,每个端口都连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金属线的另一端没入洞穴墙壁的缝隙中,应该是通往水寨各处的传感器。监测仪的表盘正在缓慢地转动,指针稳定在绿色区域,说明这片水域的浊气浓度目前还在安全阈值之内。
裴琢正在拧袖口的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宋怀辰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宋怀辰捕捉到了其中的变化:从“又来了两个找死的”变成了“这两个好像没那么蠢”。他把油灯挂在石台上方的钩子上,拉过两张木凳放在石台对面,自己坐到石台后那张唯一有靠背的椅子上,将錾子横放在图纸上压住边角。
“你们倒是不一样。之前来的那些人,要么想偷我的矿石,要么想偷我的图纸,要么想偷我的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宋怀辰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没离开錾子的握柄。那不是攻击姿态,是一种习惯,常年独自面对闯入者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是观畴署的人?”宋怀辰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石台前,目光从监测仪扫到图纸上,又从图纸扫到熔炉旁的矿石堆。
那些矿石的颜色和质地他从未见过,不是铁矿石的暗红色,不是铜矿石的青绿色,而是一种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冷色调,表面有细密的结晶纹路。
他能感觉到那些矿石散发着一种极微弱的能量波动,和他昨晚在石碑上感受到的那种残留灵气同源。
“不是。”裴琢的回答简洁到几乎没有语气,“观畴署撤出云梦泽的时候,把这里废弃了。我是后来才来的。看中这地方水压够大,深水高压的环境适合锻造一种特殊的矿石。这种矿石在陆地上锻打反而容易碎裂,必须在深水中作业才能保持结晶稳定。”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浊气对它的侵蚀比普通金属慢很多。用来制造镇脉法器的话,效果比观畴署现在用的材料好得多。”
镇脉法器。宋怀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在太学里读过观畴署公开的勘测年报,知道镇脉法器是用来压制地脉裂隙浊气喷涌的核心工具,目前全国所有裂隙的镇脉装置都由观畴署统一制造和部署,用的材料是青铜和灵石的合金。
但年报也提到过,青铜合金对浊气的耐受度有限,需要定期更换,而且在高浓度浊气环境中会加速损耗。如果眼前这个少年锻造的矿石真的能比青铜合金更抗浊气侵蚀,那观畴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他不是观畴署的人,独自守在废弃水寨里,用自制的机关和结界挡开外人。
“你为什么不卖给观畴署?”宋怀辰直截了当地问。
裴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但眼中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卖过。他们付不起我要的价钱。”
宋怀辰还没来得及追问,洞穴忽然震了一下。石台上那台监测仪的指针猛地跳到了黄色区域,表盘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剧烈干扰了。裴琢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一把抄起石台上的图纸卷好塞进墙缝里,转身扑向监测仪。
石窟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巨石砸在水面上的冲击波,紧接着整座洞穴都在剧烈摇晃,石壁上的木架嘎吱作响,几个空的矿石样本罐从架子上滚落摔碎在地上。那头巨鳄还在,而且正在撞击石窟入口。
“你不是说机关能挡住它吗?”宋怀辰下意识地把徐忘忧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裴琢头也不回地扯开监测仪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晶片:“本来能。它平时撞不开这道门的。但这头鳄鱼撞击的频率和力度每次都在增加,它是在学习。我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疯狂过。你们来之前遇到了什么?”
“它在水道上袭击了我们。”宋怀辰快速说道,“砸碎了竹筏。我的星经掉在水里了。”
“星经?”裴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你是推演师?”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结界撑不住了。石窟入口的暗门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门后还有裴琢自己布设的灵石加固层,但此刻那道加固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细小的灵石碎片像碎冰一样从门缝里迸射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巨鳄下一次撞击时,门框上的铆钉崩飞了一颗,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宋怀辰耳边掠过钉进石壁里。整个石窟都在颤抖,顶部的碎石簌簌坠落。
裴琢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转身走到石壁前,拉开一个隐藏的铁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球,每一颗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外壳用和那些矿石同样材质的合金打造。
那些符文和宋怀辰在太学里见过的观畴署标准符文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变体。
“把灯灭了。”裴琢拿起一颗金属球走到石窟入口前。他的手指按在金属球顶部的触发符文上,那个符文开始微微发光,先是暗红色,然后转成橙色,再转成亮白。宋怀辰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裴琢要做什么了。
一个独自在水下工坊里研究镇脉法器的人,对外界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些造出来的东西。而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敌是友,就要把他们当作同伴来救。不是因为他信任他们,是因为他没得选。
那头巨鳄在门外,结界马上就要破了。他只有这些金属球,而金属球的威力他试过很多次,足以炸碎岩石、震退野兽,但能不能挡得住一头被浊气侵蚀了不知道多久的巨鳄,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外面那只鳄鱼的鳞甲厚度至少有两寸,普通铁器根本砍不穿。”裴琢的手指停在触发符文上方,“我把这玩意儿扔出去之后,洞口会暂时暴露,时间很短,但足够那东西冲进来。它进了洞,这里面的空间对你们来说就是死路。我需要有人站在洞口两侧,一旦它冲进来,用最快的速度攻击它的眼睛。我自己一个人不行,但加上你们也许能撑住。”
他说着看向宋怀辰和徐忘忧。宋怀辰点了点头。徐忘忧松开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截烧焦树枝,从裴琢的工具架上挑了一根最粗的铁钎。他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洞口左侧的石壁旁,贴着石壁站定,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的安静忽然变成了一种蛰伏。
裴琢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拇指按下了触发符文。金属球顶部的光芒从亮白转为刺目的银白,他一把拉开石窟暗门的门闩,门外的水压瞬间将门板冲开一条缝,浑浊的水灌了进来。他看准时机,将金属球从缝隙中塞了出去,然后猛地拉上门闩,退回洞内。
三息。
第一息,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门缝里灌进来的水在脚下蔓延。宋怀辰贴在洞壁左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徐忘忧在右侧,铁钎横在身前,眼底已经开始泛起极淡的暗红色。
第二息,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水底传来,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轰鸣,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制了千百年之后忽然挣脱了束缚。
整个石窟剧烈颠簸了一下,石壁上嵌着的木架终于撑不住了,一排便携式矿石样本罐全部倾倒,碎裂声中夹杂着金属零件滚落在地板上的杂音。
第三息,银白色的光从门缝外渗透进来,起初只是一线细芒,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是有人在水下点燃了一整片银河。宋怀辰侧身从门缝中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些银白色的光不是火焰,是无数极细的金属碎片悬浮在水中,每一片都在高速旋转,发出蜂鸣般的低吟。那些碎片相互碰撞时溅出的火星在深水中持续燃烧,完全不受水的阻力影响,把整片水域照得亮如白昼。
巨鳄被震退了数丈,正甩着头试图挣脱那些碎片编织成的光网,身上的黑雾被碎片割裂了数十道细小的切口,浊气正从那些切口中丝丝缕缕地溢出,遇到银白色的光芒便瞬间蒸发。
“趁现在!”裴琢一脚踹开暗门,闪身退到一旁,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徐忘忧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几乎是贴着裴琢的身侧掠过,速度比他在破庙一拳砸向头狼时更快。他的瞳孔已经完全被赤红色吞没,双手握着那根铁钎借着冲出洞口的惯性,将铁钎的尖端对准了巨鳄的左眼。
铁钎刺入眼球的触感沉闷而黏滞,巨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翻转,巨大的尾巴从水中甩出,砸在石窟入口上方的石壁上。石壁被砸出一道裂缝,碎石和粉尘倾泻而下。
徐忘忧一击得手后没有贪功,拔出铁钎转身就跑。巨鳄的伤口没有流出正常的血液,而是涌出一股一股暗黑色的脓液,在银白色的光中翻滚了几下便被彻底蒸发。它疯狂地拍打着水面和石壁,搅起的水浪一浪高过一浪,但它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身体上被碎片割开的伤口越来越多,缠绕在鳞片上的黑雾也越来越薄。
宋怀辰站在洞口,看着水面上那片渐渐消散的银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人造出来的东西,能压制浊气。
不是靠血肉之躯硬扛,不是靠星象推演预测,而是用一种可以被复制的技术,用一种可以被锻造的矿石,用一种可以被量产的武器。如果这种金属球能用来炸退一头浊气异化的巨鳄,那它也能用来压制地脉裂隙的浊气喷涌。
北疆那些边军,观畴署那些勘测使,所有在裂隙边缘与浊气搏斗的人,都能用上。
他转向裴琢。裴琢正靠在石壁上喘气,手里还握着另一颗金属球,手指停在触发符文上方,保险扣没有拉开。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再扔一颗的准备。
“你刚才说观畴署付不起你要的价钱。”宋怀辰看着他的眼睛,“你要的是什么?”
裴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金属球放回铁柜里,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他走到被震塌的一处石壁前,那里埋着一堆原本挂在墙上的便携式传感器,刚才的剧烈震动把它们全部震落在地,有几台外壳已经摔裂,露出里面精密的晶片阵列。
裴琢蹲下来开始挨个捡拾那些散落的零件,头也不回地说:“灵石。高纯度的灵石。观畴署每年从国库能分配到三箱,他们要优先供应祭坛,剩下的才轮到裂隙,最后能给我的连半箱都不到。半箱灵石,只够造三颗震爆弹。三颗震爆弹,在北疆前线连一条裂隙都守不住。”
宋怀辰沉默了。他在太学里读过观畴署的财报,知道灵石供应一直是硬瓶颈。灵石的来源有两处,一是各大祭坛的灵气结晶,二是秘境深处偶有出产。
前者必须优先供应祭坛,后者产量极不稳定,有时一整年也采不到几块。难怪裴琢说观畴署付不起他的价钱,不是钱的问题,是资源。他一个人在水下工坊里造出来的东西再厉害,也只能造出十几颗震爆弹。而要守住全国三百余处裂隙,需要的不是十几颗,是几万颗。
“我可以帮你。”宋怀辰认真地说。裴琢捡零件的动作停了,抬头看着宋怀辰。宋怀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帮你把这种武器的威力展示给需要看到它的人看。但前提是你得先修好那些机关,带我们离开这片水泽。我的星经掉在水里了,那是我家传的东西,不能不找。”
裴琢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继续捡零件。“先修好你们踩坏的机关。修完再说。”他把几台传感器的残骸拢在一起,挑出还能用的晶片装进腰间的工具袋里,然后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递给宋怀辰。
戒指的材质与他那些矿石完全相同,内圈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
“这是避水符。用灵石粉末刻的,戴上之后能在水下撑半炷香。”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有两枚。给你们用,我自己不需要。”
宋怀辰接过戒指,将其中一枚套在手指上,另一枚递给徐忘忧。徐忘忧接过去没有立刻戴,先看了看宋怀辰手上那枚的戴法,然后才笨拙地套在自己手指上。
裴琢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变了变。不是嫌弃,是辨认,是一种匠人特有的敏锐观察力。
这个人手上有很多旧伤,握拳的习惯和旁人不同,打架靠的是本能。他收回目光,没有问什么。
“你们要找的星经,”他说,“我知道在哪。今天水流往西偏了两个刻度,掉进去的东西应该被冲到第三蓄水池那边了。就是水寨西侧那个方形石坑。先去捞书,回来修机关。修好了,我带你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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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在十次签约之后没有成功,我将选择在《山河负我》的第一卷发布完后一个星期,将我笔下的三本小说转到番茄上继续更新。 《山河负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