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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痴破译古碑文 拓片在方桌 ...
拓片在方桌上摊了整整三个时辰。
沈砚辞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上半身几乎贴到了纸面上,只有右手在动。他的右手捏着一根极细的竹签,签尖在拓片的字迹上缓慢移动,每经过一个符号便停顿片刻,像在触摸一个沉睡已久的活物。
宋怀辰坐在他对面的旧木椅上,借着油灯的光翻看自己的星经。徐忘忧靠在门边的书架旁,抱着胳膊,半眯着眼。三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有开口打扰谁。
续古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每隔一段时间,沈砚辞会突然直起身来,在旁边的空白纸笺上写几个字,然后俯下身继续辨认。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划纸的声音在书楼深处显得格外清晰。
宋怀辰注意到他写过的那几张纸笺已经堆成了厚厚一摞,而拓片上的字迹才只解读到一半。那些古文字像是在抗拒被翻译,每一个符号都牵连着数种可能的含义,需要放在整段语境中反复推敲才能确定。
沈砚辞一边读一边做排除,嘴里偶尔发出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宋怀辰没有催他。从洛安到庐陵,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差这几个时辰。
真正让宋怀辰留意的是徐忘忧。徐忘忧背靠着门边的书架,看似在假寐,但宋怀辰注意到他的耳廓偶尔会动一下,像一匹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觉的马。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虚握着,随时能做出反应。
自从云梦水寨那场遭遇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裴琢那些机关和那头浊气巨鳄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再相信任何表面平静的地方。宋怀辰想告诉他这里很安全,续古楼是沈家的地方,不会有异兽闯进来,但他没有说。
徐忘忧的警觉是对的。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只会比水寨更危险。
“好了。”
沈砚辞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宋怀辰从沉思中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沈砚辞已经放下了竹签,正用一块软布擦拭护目镜上的雾气。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中那层狂热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疲惫和郑重的情绪。
他把几张写满字的纸笺并排摆在方桌上,用镇纸压住边角。
“我错了。”沈砚辞说。
宋怀辰放下星经,走到桌前。
沈砚辞指着最上面那张纸笺上的几行字,语速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像是在给自己刚刚完成的解读做最后的复核。
“我之前以为这是祭祀符文。它是但又不只是。
这些文字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祭祀辞,内容是向天地山川祈福的套话,占了全文的七成。中间一层是地脉走向的标注,用了一种极为隐晦的嵌入方式,把地名和方向藏在了祭文的特定位置上。最下面一层才是关键。
那一层是最古老的灵畴古语,连我们沈家现存的拓本里都没有完整的对照表。我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拼出大意。”
他的手指移到纸笺下方的几行字上。
那些字的墨迹还很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不是普通的祭祀碑。它是一张地图。准确地说,是一张地图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宋怀辰看着那几行字,没有急着追问。
沈砚辞推了推护目镜,继续往下说。
“碑文上标注的路线,从洛安城外的城隍庙开始,向西南方向延伸,穿过河洛方域和云泽方域的边界,进入黔嶂万山深处。但这条路线只画到这里就断了。
碑文的最后一部分用了另一种刻法,我读不懂。不是灵畴古语,也不是玄湮篆书,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符号体系。”他说到“从未见过”四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失落,有一种极淡的、压抑着的激动。对他来说,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体系,比一块容易解读的石碑更有吸引力。
“而且这里。”沈砚辞的指尖点在拓片靠下的位置,那里有一行比其他文字都要大的符号,刻痕深而潦草,像是刻碑之人在完成所有碑文之后又匆忙补上去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这行字我读出来了。”
“写的是什么?”宋怀辰问。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宋怀辰,又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徐忘忧,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桌前一盏即将烧尽的油灯上。
灯花剥啄了一声,火苗跳了几跳。
“秘境封存夺灵之乱真相。”他缓缓地说,声音在安静的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唯守脉传人可启。擅入者死。”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油灯灭了。黑暗从四面涌来,只有桌面上那几张纸笺的边缘还泛着微弱的光,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沈砚辞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一根新灯芯,用火石重新点亮。火光再次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宋怀辰注意到他点灯的手比之前稳了。
他应该不会害怕,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碑文的落款,我读出来了。”沈砚辞的声音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中继续响起,“羲衍。守脉一族的始祖。
这块碑是他在夺灵之乱最惨烈的那一年刻下的,地点就在洛安城外的那座城隍庙。他把地图和警告刻在地砖上,然后把最重要的部分留在了他要去的那个地方。那座秘境里。”
宋怀辰的脑海中飞速转动。洛安城隍庙,地砖,古碑文,守脉始祖,秘境。他在太学里读过夺灵之乱的记载,知道那是灵畴纪元末期的一场浩劫。
南方部族首领熊烈强行抽取地脉本源灵气,导致地脉主干断裂,浊气蔓延,守脉先祖羲衍携全族以命封堵裂隙。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场浩劫的真相会以这种方式,和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撞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沈砚辞又抽出一张纸笺,纸笺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我在解读第三层文字的时候,发现它和祭文的前两层有对应关系。
祭文里出现的每一个星宿名称,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地理方位。把整个祭文的星宿名称按顺序连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星图。而这张星图,和地图的走向完全吻合。”
宋怀辰几步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把星经翻到舆图页,铺在方桌上。沈砚辞凑过来看,两个人对着那张星图比对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星图上的星辰排列和拓片上破解出来的路线,在六处位置上出现了重合。其中五处分散在各处方域,最密集的一处在黔嶂境内,正好是拓片路线的终点。
“所以那条路线是用星象定位的。”宋怀辰缓缓开口,“刻碑的人把地图藏在了祭文里,又把祭文里的星象暗示指向了同一个地点。没有星星,光有文字,也找不到路。”
“对。”沈砚辞点头,“而且刻碑的人知道,只有能同时解读三层文字的人才能拼出完整路线。这需要两个条件。
第一,他必须通晓灵畴古语和星象推演。第二,他必须亲眼见过这块。
因为如果只看拓片,无法知道第三层文字的排列顺序。”
宋怀辰听到这里,慢慢抬起头,与沈砚辞的视线对上。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有人想把某个秘密藏起来,只留给特定的人发现。”宋怀辰说。
“而且他明确提到了守脉传人。”沈砚辞补充道,“擅入者死。不是说进去的人都会死,是没有守脉传人同行的人会死。
那座秘境里有针对外人的禁制。这个推论不算过分,毕竟羲衍是守脉始祖,他不想让自己留下的东西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两个人重新陷入沉默。徐忘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桌前,正低头看着那张画满线条的纸笺。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也看不懂那些线。但他听见了“擅入者死”这四个字。他抬起眼睛看着宋怀辰,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
去不去。什么时候去。
如果要去,那就去。
宋怀辰避开他的视线,转而看向沈砚辞。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更懂行的人来回答。
“如果找不到守脉传人,这座秘境硬闯的话有几成把握?”他问。
“几成?零成。”沈砚辞回答得非常快,没有一丝犹豫,“守脉始祖设的禁制,连观畴署那帮人都不敢碰。我在文澜阁的禁书卷宗里看到过一段记载,说黔嶂方域有一处上古秘境,进得去的人出不来,出来的人不记得进去过什么。观畴署五十年前派人去探过,八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那三个人里,两个疯了一个瞎了,没人能说清里面到底有什么。自那以后观畴署就把黔嶂秘境列入了禁入区域,任何勘测不得进入万山腹地。”
他顿了顿,推了推护目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宋怀辰脸上,像是在掂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我能破解羲衍留下的星图路径,找到秘境入口。但如果那座秘境真的是羲衍所留,那么门上的禁制就和他的血脉有关。没有守脉传人,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你建议不去?”宋怀辰问。
“我没说不去。”沈砚辞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笺,提笔在上面勾了几个圈,“恰恰相反。正因为那座秘境是羲衍留下的,我才更想去。他留下的东西,不会是无意义的。
夺灵之乱的真相,地脉崩裂的根源,还有他为什么要把地图藏在洛安城隍庙里,这些答案都在那座秘境里。我在这座楼里读了十几年的书,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灵畴残卷,从来没有任何一部书能告诉我这些。现在答案自己送到我面前了,我不可能不去。”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轻微的上扬,但他很快压了回来,恢复到那种平稳的、带着书卷气的语调。他把笔放下,将画好的几张纸笺叠在一起,递到宋怀辰手里。
“我需要几天时间准备。”他说,“有些书要查,有些东西要带。你们如果愿意等,三天后我随你们去。如果你们等不了,我把地图和注意事项写清楚,你们自己去。”
“等得了。”宋怀辰接过纸笺,没有犹豫。三天不算长,正好可以补给一下行囊,打听一下云梦泽和黔嶂方向的路况。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件事走得越远,需要的人就越多。
沈砚辞能读古文,能布星图,如果路上遇到的是连拓片都解不出的难题,只有他能够继续走下去。他不能把他落下。
徐忘忧一直没出声。
他站在桌边,看着沈砚辞把铜制藏书印从腰间解下来,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然后重新挂上。
铜印的表面被无数次日复一日的摩挲磨得发亮,印纽上的獬豸蹲坐着,前爪搭在一条盘曲的蛇身上,栩栩如生。宋怀辰知道这是沈家的族徽。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三天后,宋怀辰和徐忘忧再次出现在续古楼门口。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门前的槐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沈砚辞已经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结实些的棉麻长衫,但仍旧是素色,袖口依旧沾着淡淡的墨痕。脚上踩着一双厚底布靴,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箧。
书箧看起来比他的背都宽,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他的腰间还是挂着那枚铜制藏书印,行动间叮当作响。
沈鹤鸣站在他身后,门槛之内,半个身子被门影遮着。
沈砚辞朝门内转过身,和自己的父亲对视了片刻。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沈鹤鸣从衣袖里伸出手,他的手里攥着一条细麻绳,麻绳的一端系着一块已经磨旧的护身木牌。他没有递出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宋怀辰和徐忘忧。
“印在人在。”他说。
这四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宋怀辰和徐忘忧,没有回头。宋怀辰看见他转身时喉结动了一下。
三个人走出巷子,走了很远之后,宋怀辰回头看了一眼,沈鹤鸣还站在门口,身影小得像一枚嵌在槐树影里的黑色石子。
沈砚辞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出巷口的时候,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宋怀辰没有接话。因为沈砚辞腰间那枚铜制藏书印的叮当声忽然停了,像是什么东西把它绊住了。他看见沈砚辞伸手将铜印从腰带上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重新系紧。
然后铜印又响了起来,伴着三人的脚步声,一路向西南的方向去了。
我突然发现第一卷是真的长,因为第一卷就是奠定基础推进后文的,一开始没有想把第一卷写这么长,现在发现进度太慢了,看我的另一本书第二卷写完能不能签约上吧,签约不上,我就转到番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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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书痴破译古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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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在十次签约之后没有成功,我将选择在《山河负我》的第一卷发布完后一个星期,将我笔下的三本小说转到番茄上继续更新。 《山河负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