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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梦水泽探旧寨 竹筏在水面 ...

  •   竹筏在水面上漂了整整两个时辰,宋怀辰才意识到他们迷路了。

      云梦方域的这片水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驿站出发时老驿丞给他画过一张简图,说往南走三十里就能看到云梦城的城墙,沿途有几处可以歇脚的渔村。但老驿丞没有告诉他的是,今年夏汛来得早,湖水淹没了原本的河道,把整片洼地泡成了一片汪洋。

      那些渔村要么搬去了高地,要么就泡在水里,只露出几截歪斜的屋顶和半根烟囱。

      宋怀辰把竹篙插进水里探了探水深,没探到底。他把篙收回来,撑着筏子绕过一棵被水淹到树冠的老柳树。柳树的枝条从水面下伸出来,缠住了筏子底部的竹节,他花了好一阵才把筏子挣脱出来。

      徐忘忧坐在筏子另一端,背靠着堆成小山的行囊,手里攥着那根从破庙带出来的烧焦树枝,在水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从离开驿站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他们沿着云梦泽的边缘走了两天的陆路,又撑了一天的筏子,干粮已经吃掉大半,淡水倒是随处可取,湖心深处的水比岸边的清一些,用行囊里的陶罐舀起来就能喝。但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走。老驿丞的简图上标的那几个渔村,有一个已经确定是搬走了,另外两个根本找不到入口,被水淹得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浅滩。

      天色渐渐暗下来。

      宋怀辰把筏子撑到一处露出水面的残垣旁,将缆绳系在断裂的房梁上。这片废墟看起来曾经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残存的墙壁上依稀能辨认出石刻的纹样,不是寻常民居的规格,更像是一座庙宇或是驿站的遗址。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刻的表面,指尖触到一层滑腻的青苔,苔藓下是粗糙的凿痕,年岁不会短。然后他注意到其中一面残墙上嵌着一块断裂的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但碑首的浮雕图案还在。

      那是九条盘旋交错的龙纹,龙首朝向同一个方向,龙尾散开,像是九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源头。

      九条龙。九大方域。

      宋怀辰的手指在浮雕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星象手札里有一页专门画过宸朔王朝的疆域图,九大方域对应九条地脉主干,而这个图案的构图与地脉分布图高度相似。水寨废弃的时间不会太长,残垣上的青苔最多长了几年,但石碑上的龙纹浮雕工艺却明显更古老,边缘的凿痕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了。这不是废弃后才刻的,是很早以前就有的。

      有人在很久以前,曾经在这片水泽深处建了些什么。

      “今晚在这里过夜。”宋怀辰把缆绳系紧,回头对徐忘忧说。

      徐忘忧点了点头,把行囊从筏子上搬下来,在残垣背风的一面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好干草。他现在已经不跟在宋怀辰身后三四步了,而是并排走着,有时候还会走在前面。从洛安到云梦的这一路上,他的变化很小,小到每天看不出来,但累积到现在,宋怀辰偶尔会想起破庙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觉得判若两人。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沉默不再是那种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沉默,而是一种天然的、不觉得有压力的安静。

      安顿好之后,徐忘忧从行囊里摸出两个干饼,把大的那个递给宋怀辰。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好几天,宋怀辰从拒绝到接受,现在已经不再推辞了。两个人坐在残垣下,就着陶罐里的凉水啃干饼。

      “那个碑上的图案,是九条龙。”宋怀辰啃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太学里见过类似的,是玄湮王朝末年的石刻风格。这里以前可能是个驿站,或者是观畴署的旧址。”

      徐忘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碑,又收回视线,继续啃饼。他对这些旧朝遗迹没有太多好奇心,他的整个世界曾经只有流民营和破庙。但宋怀辰注意到他啃饼的动作慢了一拍,眼角的余光还是留在那块石碑上,像是那只残存的左眼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宋怀辰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反应。

      徐忘忧的天赋是血气镇脉,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直觉在某些方面比常人更敏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片废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安静。

      夜深之后,宋怀辰靠着残垣合眼假寐。他其实没有睡着,脑子还在转着今天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老驿丞的简图上画的渔村位置和他实际经过的地形对不上,水位的上涨只是部分原因,更大的问题是他一直在偏离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往某个特定的方向走。

      应该不是有人在引导,是地形本身在引导,水流的走向、废墟的分布、甚至那些被水淹没的石刻纹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亮之后他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在残垣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水面。

      雾气散开之后能隐约看到远处有一片更大的废墟,泡在水里,占地面积比昨晚过夜的地方大得多。那些残垣的高度和密度更像是防御工事,有几处甚至能看出瞭望塔的基座。如果昨晚那处是驿站,那这处就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水寨。宋怀辰蹲下来把缆绳解开,撑篙点岸,竹筏离开残垣,朝那片更大的废墟缓缓漂去。

      水寨从远处看像一具泡在水里的巨大骨架,残存的木桩从水面戳出来,高高低低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曾经可以并排行船的水道。水道入口处横着一根断裂的旗杆,旗杆上挂着的旗帜早已腐烂成布条,在风中摆动着。宋怀辰把竹筏停在水道入口外,从行囊里掏出那卷星经,翻到记载云梦方域地脉流向的那一页。

      上面说云梦泽深处有一处地脉节点,观畴署在那里设过一个监测站,用于勘测云梦方域的水脉与地脉交汇情况。

      “应该就是这里。”他合上星经,撑篙进入水道。

      水寨内部的安静有些过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水面上的涟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荡不开,只能一圈一圈地贴着筏底打转。徐忘忧站起身来,握紧了那截烧焦的树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水道尽头那座最大的残垣。

      那是一座半塌的石质建筑,比周围的木桩结构保存得完整得多,基座用的是大块的青石,石缝里填着已经干涸的灰浆。建筑的正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你也感觉到了。”宋怀辰没有回头,手里的竹篙稳稳地撑着筏子。徐忘忧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宋怀辰身侧。这个位置刚好能用身体挡住从正前方袭来的任何东西。宋怀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撑篙。

      竹筏靠近那座石质建筑时,宋怀辰看到了门口两侧嵌着的石刻。不是龙纹,是文字,刻的是篆书,笔画已经磨损得厉害,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云梦观畴署第七监测站”。果然是观畴署的地方。

      他将缆绳系在门口的石桩上,踏上了石阶。青石台阶长满了水苔,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扶着门框稳住身体。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厅的屋顶已经塌了,天光从破洞里照下来,映出一排排倾倒的木架和散落在地上的铁器。铁器锈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是些勘测工具和记录用的金属板,与观畴署的制式相符。

      徐忘忧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铁器。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然后他蹲下去,从一堆锈铁片里捡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柄錾子,通体乌黑,握柄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錾子的尖端完好无损,没有被水浸泡过的锈迹,甚至还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不是遗弃物。是被人放在这里的。而且是不久之前。

      宋怀辰正想说什么,脚下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了一下建筑基座的青石。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频率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猛烈。石阶下的水面炸开,一根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的尾巴从浑水中甩了出来,砸在水道入口处的旗杆上,将那根本就腐朽的旗杆拦腰砸断。

      徐忘忧拉起宋怀辰往后退,两个人退到正厅最深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然后他们看见了从水道中浮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鳄鱼,体型比宋怀辰在太学藏书里见过的任何鳄鱼图鉴都要大,从头到尾至少有两丈长,背部的鳞片不是寻常的暗绿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灰黑色,鳞片缝隙间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黑雾。又是浊气。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浑浊,翻涌,带着某种不属于野兽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恶意”的东西。

      巨鳄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它猛地甩尾,朝竹筏拍去。竹筏在它面前就是几根竹子和麻绳,连半息的抵抗都没有就被拍得四分五裂,行囊散落在水面上,星经也飞了出去。宋怀辰伸手去捞,没捞到,星经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沉了下去。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脚下的青石被什么东西撞裂了,整座建筑的地基在巨鳄的冲撞下开始崩塌。

      石墙碎裂,木梁坠落,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一侧倾倒。徐忘忧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但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也抵不过地基崩塌的惯性。他们一起落入了水中。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浊。泥沙、碎木、断裂的水草和被搅起的腐殖质把水底搅成了墨绿色,什么都看不见。宋怀辰拼命憋着气,一手死死抓着徐忘忧的手腕,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想要找到星经的下落。他摸到了断裂的石块、锈蚀的铁器、漂过手边的碎木板,但没有书。他的肺开始发紧,气不够用了,眼前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黑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从头顶的水面照下来的,是从水底深处,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白色光柱,像是有人在深水中点燃了一盏灯。光柱从一个极窄的缝隙中透出来,缝隙的边缘整齐得出奇,不像是天然的裂缝,倒像是被人刻意开凿出来的。然后光柱忽然变宽了,那扇隐藏在水下石壁中的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从暗门中游了出来。那个人的身形清瘦,动作极快,在水中就像一条梭鱼,几乎看不出水的阻力。他先游到徐忘忧面前,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暗门的方向拖。然后他折回来,抓住了宋怀辰的手臂。宋怀辰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柄錾子,和徐忘忧在废墟中捡到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掌心有光,不是反射月光,是錾子本身在发光,银白色,冷冷的,像是淬过某种特殊的矿石。

      那个人将他们拖进暗门,推入一个向上的竖井。宋怀辰的身体浮出水面,头撞到了一处坚硬的石壁,他本能地抓住石壁边缘爬了上去。徐忘忧紧随其后,两个人在一片漆黑中大口喘着气。宋怀辰抹掉脸上的水,回头看向水面。那个人从竖井中缓缓浮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掌心还攥着那柄发光的錾子。他爬上岸,拧了拧袖口的水,然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

      “我叫裴琢。你们把我设的机关全踩坏了。”他顿了顿,把錾子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所以你们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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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在十次签约之后没有成功,我将选择在《山河负我》的第一卷发布完后一个星期,将我笔下的三本小说转到番茄上继续更新。 《山河负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