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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黔嶂秘境遇陆岑 黔嶂的雨从 ...

  •   黔嶂的雨从他们进山那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宋怀辰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雨水还是顺着笠沿滴进领口,在脖颈上蜿蜒成一条冰凉的小蛇。他走在前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尖在湿滑的山道上探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身后依次跟着裴琢、沈砚辞和徐忘忧。裴琢背着他那箱沉得不像话的工具,走得比谁都稳,鞋底在泥地上留下两排极深的脚印。

      沈砚辞走在中间,书箧用油布裹了三层,他一手压着箧盖,一手护着胸前的拓片,走得踉踉跄跄。

      徐忘忧在最后,负责照看沈砚辞,顺便留意身后的动静。

      他们进山已经七天了。

      前三天还有山民踩出来的小路可走,越往深处,路就越淡,到最后干脆没了。

      放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层层叠叠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雨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古藤从树枝上垂下来,粗的比徐忘忧的胳膊还粗,细的像一团团纠缠的蛇。偶尔有鸟鸣从极高的地方坠下来,短促一声,又归于沉寂。

      宋怀辰在一个略缓的坡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沈砚辞正靠在一棵老松上喘息,护目镜上全是水雾,摘下来擦也不是,不摘又看不见路。他摆摆手说没事,又咳了几声,把背上的书箧往上颠了颠。

      宋怀辰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沈砚辞接过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宋怀辰没喝,把水囊挂回腰间,目光落在徐忘忧身上。

      徐忘忧站在队伍最末,背对着众人,面朝来路。他的左手虚按在腰间的短刀。

      那把刀是裴琢在云梦水寨时给他的,没有名字,刀刃也没开过锋,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块被锻造成了刀形的铁。宋怀辰记得徐忘忧接过刀时只说了一个字:“轻。”

      裴琢说你试试。

      徐忘忧挥了一下,刀刃破空的声音在洞穴里响得极脆,他点了点头,就没再松开过。从那以后,无论扎营、赶路还是坐下休息,他都把这柄刀放在左手边,从不离手。

      进山之后,徐忘忧的话更少了。但宋怀辰发现他开始不自觉地做一件事,每次众人停下来休整,他都会往队伍最外围走几步,站在高处或树影里,像一匹替同伴放哨的孤狼。

      这个习惯在洛安时还没有,在云梦泽时也不明显,到了黔嶂万山深处,山势越险,他就越沉默,越沉默就越往外面站。

      宋怀辰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重新出发时都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再走。

      裴琢有一次低声道:“你这朋友有点意思。防备心比我还重。”

      宋怀辰笑了笑,没接话。

      沈砚辞翻译出的路线图,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显得尤为关键。没有它,他们连方向都无法确定。按照拓片所示,秘境入口藏在一座断崖瀑布之后,周围有水声、有石壁、有刻满符文的封印之时。

      但当他们走到路线终点时,看到的只是一道高逾十丈的瀑布,从山崖半腰的裂口里倾泻下来,砸在底下的深潭中。潭水极清,清得能看到水底那些被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卵石。瀑布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青苔覆盖,湿滑不可攀。没有石门,没有符文,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不对。”沈砚辞蹲在潭边,把护目镜压回鼻梁上,盯着水面看了很久,“路线图的终点就是这里。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要么是地图错了,要么是我们还没找到入口。”

      宋怀辰走到他旁边,抬头看向瀑布。水声轰鸣,遮住了大部分的声音,水雾扑在脸上,冷得像针。他说:“会不会和洛安破庙一样,入口藏在什么不起眼的地方?”

      沈砚辞没有说话,而是从油布包中取出拓片,在潭边找了块略干的石头铺开。他用手在拓片上比划了许久,忽然说:“这里。拓片上标的路线经过了一条支流,一条岔道,然后才到终点。我们现在是从北面过来的,但这条路最后指向的方向是西侧崖壁。”

      裴琢已经绕到了西侧崖壁旁,正用錾子敲打石面。每敲一处,他都把耳朵贴上去听。敲了十几处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朝这边大声道:“有几处回声不一样。石壁后面有空间,但不大,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可能是天然裂隙,也可能是你们说的那个入口。”他抬头看了看崖壁的高度,又看了看瀑布的位置,“最奇怪的是,那片区域的石头里混着一些异种矿石,我从来没见过。光泽和云梦泽里捞出来的灵石有点像,但颜色更深,偏黑。”

      偏黑。宋怀辰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裴琢在云梦泽时说,灵石是地脉的结晶,自带灵气。

      那么偏黑的灵石又意味着什么?是被浊气污染了,还是另一种未被发现的地脉造物?他没有说出这些猜测,只是转向沈砚辞。沈砚辞已经站到了西侧崖壁前,举起他的放大镜,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点一点查看石壁的纹理。

      “我看到了。”沈砚辞的声音不高,但在水声的间隙里恰好能传进每个人耳中。他指着高约三丈处一道极不显眼的石缝,那条石缝被青苔和渗出的水渍掩盖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

      石缝的轮廓笔直,与周围天然形成的纹路截然不同,像一道被藏起来的门。

      “上面有符文。”沈砚辞的呼吸粗了起来,“挡住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青苔,是石壁上生出了一层东西。可能是阵法在起作用。”

      之后的三个时辰,他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裴琢爬上崖壁,用錾子试图凿开那条缝,但凿下来的碎石和普通的山石没有区别,凿了半尺深后,他再一敲,錾尖震了一下,虎口发麻。他下来后说,里面有东西挡住了,硬得不像话。

      宋怀辰用他的星图在崖壁前推演,发现某些地脉节点恰好在这座崖壁上,构成了一个隐秘的封印结构。

      徐忘忧没有动刀,他只是靠近崖壁,把掌心贴了上去,然后低声说:“热。”宋怀辰看见他收回手时,指尖有些发红。

      沈砚辞在崖壁前枯坐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脸色有些白。他说:“这是守脉一族的结界。羲衍留下的。我用我们沈家的破禁推演法试过了,解不开。

      这个结界的开启方式和地脉灵气直接关联,而且不是寻常的地脉灵气,必须是守脉一族的血脉共鸣才行。换句话说,没有守脉传人,我们进不去。”

      宋怀辰问:“你确定?”

      沈砚辞看着他,声音有些涩:“我确定。这阵法用的是守脉上古语,连刻痕的方式都和羲衍那批人留下的手法完全一致。如果找不到守脉传人,我们就是在这里耗上一年,也进不去。”

      入夜后他们退到瀑布外的一片林地里扎营。雨已经停了,但林间又湿又冷,生火花了很久。

      裴琢用随身带的炭块和干茅草好不容易点起一堆火,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微弱的爆响。四个人围坐在火旁,都没有说话。宋怀辰捧着星经,一页一页翻着。

      沈砚辞在油灯下整理拓片,手指不时在纸上勾画。徐忘忧蹲在营地外围的一块大石上,抱着刀,望着远处被月光勾出轮廓的山脊。

      裴琢最先开口:“明天我先去试。我带的凿子还没全都用过,换几种,先打几个不同角度的孔,看能不能摸清那个结界的厚度。”

      沈砚辞摇头:“打孔也没用。守脉结界不认工具,只认血脉。打进去只会伤到你自己的手。”

      裴琢:“那也不能就这么等着。我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三天了。不说别的,就这鬼地方,一到夜里什么东西都在叫,白天看不见,晚上听声音就在附近。”

      宋怀辰抬起头:“你听见了什么?”

      裴琢:“说不清。像有东西在爬,又像有人隔得很远在敲石头。那声音和瀑布完全不一样。我以前在矿洞里待过,知道什么声音是石头裂了,什么声音是水渗了。那种声音两种都不是。像有人在挖,也像有人在磨牙。你们没听见?”

      宋怀辰看向徐忘忧。徐忘忧已经把刀抱到了胸前,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他低声说:“听见了。就在上面。好几天了。”

      “上面”

      宋怀辰抬头。

      头顶只有一株参天古木,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

      徐忘忧说的“上面”可能是指树冠里,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更高的山脊,更深的林雾。但这一路走来,他们并没有碰到任何野兽。这片山林里的动物少得反常,鸟鸣只在高处响,从不到近前。没有猴群,没有虫鸣,连最常见的蛇都看不见。整片山安静得不像一座活的山。

      宋怀辰忽然想起,顾炎武说过,有地脉结界之地,往往伴随着灵气聚散不定的异常。鸟兽能感知到比人更微小的灵气变化,所以会本能地避开那些区域。

      如果这里的灵气早已失衡,那么山中的生灵自然不会靠近,它们能在这里活着,说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息。而“适应”意味着什么,顾先生没说。

      宋怀辰也没问,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当时的上课笔记里。此刻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忽然觉得四周的寂静不是没有东西,而是东西太多,多到所有活物都不敢出声。

      第四天清晨,他们又去了瀑布。

      雾很大,从深潭的水面上蒸起来,白茫茫地填满了整个谷底。

      宋怀辰走在最前面,用竹杖探路。沈砚辞咳嗽得厉害,被徐忘忧和裴琢一左一右架着,淌过没膝的溪水,终于到了崖壁前。水声轰鸣,雾水混着雨后的湿气扑在脸上,每个人都湿透了。

      沈砚辞抬起头,刚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前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宋怀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瀑布仍是一样地跌,水雾仍是一样地腾。但在瀑布前面,西侧崖壁之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湿滑的青石上,离深潭只有半步。晨曦从山脊后透过雾霭照进来,将他的身影勾成一道极淡的剪影,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麻布长衫,料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竟没有沾上半点水汽。他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湿,像是刚在这里站了很久。

      沈砚辞下意识要出声,被宋怀辰拦住了。宋怀辰把竹杖轻轻插入石缝,示意三人噤声。

      那人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朝前伸去,按在了那面他们用尽办法也打不开的崖壁上。

      宋怀辰感受到了一股极轻的震颤,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涟漪从崖壁处荡开,一圈一圈穿过他们的身体。他听见沈砚辞低低地吸了口气。

      然后,那道不知被他们敲过多少次的石缝里,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光极淡,像清晨的霜,转瞬间就被瀑布的水雾吞没了。

      再然后,一道门从崖壁上无声地显现出来。不,不是显现。那分明是一条从石壁上裂开的甬道,窄而深,洞口整齐,像一扇被千年时光缝合后又重新开启的门。

      门的两侧有符文亮起,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极温润的、像是玉石被阳光照透之后的淡青色,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那个素衣少年收回手,慢慢转过身来。他站在雾气、水雾和晨光之间,面容清癯,眉眼淡得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素绢上描出来的。他的眼睛很静,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宋怀辰身上。他说:“这扇门终于等到人了。”

      他说他叫陆岑。

      守在这里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见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鬼。山川的秘密埋在地下太久了,总有些不怕死的人嗅着地脉的气息一路寻进来。他们带着火把、绳索、炸药、符纸,带着各自以为有用的工具。

      有的一走到这里就趴下了,像块被抽掉骨头的软肉,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有的在潭边转了两天,始终找不到方向,最后疯了,自己跳进了潭里,再没浮上来;还有的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真摸到了西侧崖壁前,手掌贴在石壁上,和这结界僵持了一夜,第二天被发现时,半边身子的皮肉都枯了,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而他自己却还活着,眼睛睁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扇门能认人,也能杀人。”陆岑说,“守脉先人留下的东西,不是为了给谁寻宝的。它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写着代价。你们是这三年里第一批没有带火把和炸药来的人,也是第一批站在结界前不动手去凿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徐忘忧腰间的刀,又看了看裴琢背上的工具,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辞手里那沓厚厚的拓片上。

      “而且,你们看起来是来找答案,不是来找宝贝的。”

      宋怀辰这时才把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朝陆岑郑重地行了一礼:“我叫宋怀辰。从宸杭太学来。这三个是我的同伴。

      我们确实是为答案而来。”

      陆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礼,只是说:“我知道你叫宋怀辰。昨夜我在上面听见你们说话了。”

      上面。宋怀辰心里一动,但没有追问。昨夜徐忘忧和裴琢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藏在树冠里的野兽,而是这个坐在高处听他们说话的少年。

      陆岑说完后,转身面向那扇幽暗的门。他的手掌再次抬起,掌心朝外,悬在洞口前方约半寸处。洞口的符文一阵震颤,淡青色的光从门侧向内迅速蔓延,像有一条无形的河被瞬间点亮。

      那道门像是从极深的石壁内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低的叹息,那叹息混在瀑布的轰鸣里,比风还轻。门向两侧退开。

      门后是一片极黑的沉寂。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水声,像是从洞外到洞内,只一步,就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宋怀辰的心口猛地一跳,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一空,一只冰冷的手从旁边伸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徐忘忧。徐忘忧的眼睛在极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极淡的红,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人往后带了带。

      陆岑回头看了他们四人一眼,侧身让开一步,朝洞口抬了抬下巴。

      “想好了的话,就进去吧。”他说,“里面封着的东西,已经等你们等了一千五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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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在十次签约之后没有成功,我将选择在《山河负我》的第一卷发布完后一个星期,将我笔下的三本小说转到番茄上继续更新。 《山河负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