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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壁画之前知真相 那道门在身 ...
那道门在身后合上时,宋怀辰没有听见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浓稠的暗色,像整座山在他们身后阖上了一只眼。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他才发现自己并非站在漆黑之中。
石壁两侧极深极远的地方,隐隐有淡青色的光浮出来,像嵌在石头里的萤火,并不照亮什么,只勾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把这条从尘世通向地底的甬道衬得宛如沉入水底的旧梦。
五人往里走。陆岑走在最前,步履无声,像在自家的山道上散步。他的呼吸匀而浅,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是不愿惊动什么。
宋怀辰跟在他身后五六步的位置,借着壁上微光打量四周。石壁打磨得并不光滑,表面留有粗粝的凿痕,但奇异的是,那些凿痕中似乎隐隐透出光来。
那光不像从外面照进去的,倒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极缓极弱,像被时间稀释了无数倍的余温。
沈砚辞落在队伍中段,正伸着脖子往壁上凑,护目镜压得极低,鼻尖几乎要蹭到石面。裴琢在他旁边,一手虚虚地托着沈砚辞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柄錾子。
徐忘忧走在最后,他倒提着那柄未开刃的刀,刀尖向下,背脊挺得很直。
甬道起初是平的,走了一段后开始缓缓向下倾斜。越往深处,壁上的光越亮,等到他们听见水声的时候,整条甬道已经被那种淡青色的冷光照得一片通明。宋怀辰抬头一看,才发现头顶和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
那晶石天然生成,表面起伏如鳞,内部有极淡的流光来回游动,像被冻住的极小的星子。裴琢一眼就认出这是灵石,但与他从云梦泽沉潭中打捞出来的那些不同。那些灵石偏白,入手温凉;这里的却泛着极淡的青,隔着老远都能觉出一种安静的温润。
“这是靠山而生出来的灵石,吸了这山里几千年的灵脉。”裴琢压低声音说,“难怪这座山上的鸟兽都不来。它们不是不敢来,是知道这些东西碰不得。”
陆岑头也不回地说:“你说得不错。这山里的灵气不是给人采的,是给那扇门供的。门后的一切,都靠这些灵石维持着。谁动了它们,谁就是在拆这座山的骨。”
裴琢听完之后,把錾子插回腰间,没再说话。
甬道尽头是一扇天然的石拱门,极高极阔,人站在下面像是站在山神的一根肋骨下。门后是一个极大的石窟,穹顶高不可测,黑沉沉的,仿佛头顶不是山岩,而是一整片被压在石头里的夜。然而石窟并不暗。他们刚跨过门槛,脚下一整片地面便缓缓亮了起来。
石砖缝隙中生出无数条极细的青色光纹,像人的血管一样从地面向四周蔓延,最终爬上四壁,把一个巨大的空间从黑暗中完整地打捞了出来。
宋怀辰看到那些光纹汇聚的地方,是一块接一块的古旧石壁,石壁表面刻满了图像和文字,高逾数丈,层层叠叠,如同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历史。
沈砚辞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叹息,那声音在石窟中回荡了很久,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在最近的一块石壁前站定。他的脖颈微微后仰,护目镜上倒映着那一整片从地面攀升到穹顶的古老刻痕。他伸手,想要触碰最近的一幅画像,手指悬在半寸外又停住了。
“别碰。”陆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却像在每个人耳边说的一样清楚,“这墙认人。它能让人看,但不见得愿意让人碰。”
沈砚辞收回手,极轻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目光已经被墙面牢牢锁住了。
那墙上的第一幅壁画刻的是一条奔涌的河,河岸上站着无数小小的人,他们双手合十,朝着河水的方向俯身。河水从石面的左上角泻下,一路流向右下角,河中央有一颗大星,星旁刻着极古老的文字。
沈砚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嘴唇翕动,像在默念。
宋怀辰走到他身边,把一壶水递过去,沈砚辞没接。
他整个人已经不在这个石窟里了。
“灵畴。”他忽然说,“这上面记的是灵畴纪元。”
所有人都不说话,石窟里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沈砚辞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一块石壁与第二块石壁相接处。第二块石壁上的画面不再安宁。河断了,大地裂开,山岳倾颓,无数小人奔逃、跪倒、仰面倒地。
空中泼着大片的黑,那黑色刻得极深极密,仿佛要用石头记住浊气第一次涌入人间时的模样。沈砚辞看得很慢,每一幅图都反复地看,偶尔蹲下,偶尔踮脚,偶尔退远,再走回来。
裴琢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油灯,想给他添点光,被沈砚辞按住了。他说:“这青色的光才是它自己的。油灯一照,颜色就变了。我要看它本来的样子。”
裴琢把油灯收了回去,低声问宋怀辰:“他能不能撑得住?”宋怀辰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壁画从第二块一直延伸到第八块。
沈砚辞一路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偶尔停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张在庐陵就准备好的纸笺,用炭笔速记几笔,又继续走。到第九块石壁前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上面的画与之前的都不同,画幅极大,几乎占满了整面石壁。刻痕极深极重,有些地方像是刻完了又用什么东西反复凿深,深到光影一照便如新刻。
画上只有一个人,仰面站在一处断裂的大地边缘,双手向两旁展开。他身后是坍圮的山岳与翻涌的黑雾,身前是一道极亮极白的裂隙,像天裂了一条口子,白色的光从口子里涌出来,几乎将那人的身影吞没。
沈砚辞站在那幅画前,久久没有动。忽然,他的肩膀开始抖。起先只是极细微的颤动,后来连手指都开始发僵,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随即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在石窟里来来回回地撞着。那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越到后来越稳,像一根细线被慢慢绷直了。
“夺灵之乱……不是天灾。”他说,“是人祸。”
这句话像一个极重的重物,砸进了本来就已经极静的石窟里。宋怀辰感到胸口猛地一缩。裴琢和徐忘忧都站直了身子。只有陆岑还站在原地,神色很淡,但眼中映着那满壁的青色光纹,亮得惊人。
“南方有熊氏首领熊烈,驱数万之众,强凿地脉主干节点,抽其本源灵气,妄图锻成神兵一统天下。地脉断裂,天地失序,浊气乃生。熊烈所用抽取地脉的技术……”沈砚辞说到这里时,停了一停。他抬起手,指着壁画最下部一处极小的刻痕。
那里刻着一个跪伏的人像,双手反绑在背后,脸前悬着一面极小的铜镜。铜镜的纹路刻得极细极深。
沈砚辞的声音终于彻底压了下来,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一样。
“来自守脉族中一个叛徒。”
他说出“叛徒”二字时,陆岑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缩,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宋怀辰没有去看陆岑,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陆岑那只手上。那只手已经重新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叛徒是谁?”裴琢问。
沈砚辞摇了摇头,说:“画上没写。”他的手指移到那面铜镜下方,那里有一串极密的符号,被青色光照着,看起来像是一行被刻意抹去了一半的字。沈砚辞凑近去看,忽然重重地咳了起来。徐忘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一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沈砚辞摆摆手,说没事,目光仍然黏在那行符号上。
“这串符号……被毁掉了一半。不是时间磨掉的,是后来被人用利器刮去的。刮完之后,又在上面重新刻了新的纹路。”沈砚辞缓缓说,“新的纹路是一道封印。有人不想让这个名字留在世上。”
陆岑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平,像念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叛徒之名,族中不许提。我小时候问过族主,他只说了一句:那个名字被山神吃了。我现在才明白,被山神吃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们族中当真不知道吗?”宋怀辰问。
陆岑看向他,目光像一道极静的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是不知道。是不能知道。知道了,就得有人去认这个罪。而族人已经死得太多了。”他说完就闭上了嘴,不再解释。宋怀辰也没有再追问。有些话听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问,就是把石头挖穿了,两边的人都会被水淹没。
沈砚辞继续往前走。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第十块石壁上的画面是一群人的背影,极瘦极薄,像一根根被风吹起的草。
那些人站在数道撕裂的裂隙前,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最前面那个单膝跪地,双手按在裂缝的边缘,身体后面拖出一道极长极窄的光,那光从地面向上蔓延,像一条从天幕垂下来的绳,把即将崩碎的大地硬生生缝住。
沈砚辞看了很久,说:“这就是守脉一族倾族封堵裂隙的场面。”
宋怀辰的目光跟着那些瘦削的背影一路移过去,最后停在画的最右侧。
那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少年,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裹,正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画面上没有刻他的脸,只是极简单的几笔,却让宋怀辰觉出一种莫名的熟悉。他正要再看,沈砚辞已经走到了第十二块石壁前。
最后一块壁画相对前面的来说小了许多,只占了半面墙,画的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处高崖上,袍角被风吹得横飞。他的脸转向右后方,只露出半边轮廓,极淡,极轻,像用雾描出来的。但他回望的眼睛很深,几乎要从石壁里望出来。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那只是一种极缓慢的、像是要把身后一切都收进眼里去的凝望。既像告别,又像等待。画的底部刻着一行字,宋怀辰看不懂,沈砚辞没有马上念。
陆岑慢慢走上前,第一次显出犹豫。他在画前站住,抬起手,又放下。然后他对着那幅画,行了一个极古老的礼节。起身之后,他看着那半边面容,轻声道:“羲衍。”
石窟里静得可怕。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沈砚辞终于开口,把那行小字译了出来。他说:“吾以身填炎枢。后世若有来者,勿寻我,勿复我。尔等面前之路,各有归处。
“山河负我,我等终不负山河。”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宋怀辰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他的喉咙发紧,眼底泛起一阵极不适宜的酸意。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所写的“山河不许”,想起萧宸聿在续脉大典上苍白的面容,想起徐忘忧在洛安城外蜷缩的影子,也想起自己刚才站在星图前推演出的那一条条没有尽头的路。
“山河负我,我等终不负山河。
这行字不像是对后世之人说的,像是刻给所有要走这条路的少年看的。
裴琢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却忽然走到沈砚辞身边,低声道:“你都记下来了没有?”沈砚辞点头,把怀里的纸笺取出,又放回去,说:“每一幅都记了。只是有些符号我还需要再核对一遍。”
“那就快。”裴琢说。
沈砚辞正要动,脚边的青色光纹忽然暗了一瞬。石窟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陆岑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他们:“这地方记住了我们。有人在碰不该碰的东西。”
宋怀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洞顶。洞顶极高,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密,像是无数极细的裂纹正沿着他们来时的甬道一路延伸过来。
地上那些青色的光纹闪了闪,随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那扇闭合的门大概已经知道有人来了。
沈砚辞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旧蹲在地上,用纸笺拓着最后一行字,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连头也没抬。
宋怀辰叫了他一声,他哑声道:“就一行了,再给我三息。”陆岑的袍角无风自动,他朝宋怀辰摇了摇头。宋怀辰冲到沈砚辞身边,一把将他拽起来,纸笺在风里扬起,又落了回去。石壁上的光正像潮水一样退去,整个石窟以一种极其缓慢又不可阻挡的架势沉入黑暗。
宋怀辰死死抓住沈砚辞的胳膊,往甬道方向跑。
徐忘忧已经拔出那柄未开锋的刀,挡在众人身侧。
裴琢把背上的工具箱带子紧了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是这种鬼地方。”
陆岑站在原地,双手向前一按,那扇闭合的门应声洞开,洞口泄入一片极亮极白的光。
“走。”他说。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极薄的青色玉片,玉片亮起来,照出一条并不在来路上的山道。
那山道从石窟右侧的石壁中裂开,像一条新生的暗河。宋怀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壁画。青色的光已经几乎褪尽了,只剩羲衍的半边轮廓,像一道即将消失在晨雾里的远山。他一只手攥着沈砚辞,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然后转身,朝那扇新开的门跑去。
他们身后,那面刻满历史的石壁,像一张被缓缓合上的脸,一点一点隐入黑暗。
而那行“山河可负我,我终不负山河”,直到最后一瞬,仍幽幽地亮着,像一颗在深山里守了一千五百年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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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在十次签约之后没有成功,我将选择在《山河负我》的第一卷发布完后一个星期,将我笔下的三本小说转到番茄上继续更新。 《山河负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