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虐》南祉霁雨

9、买糖 第九章：买

　　第九章：买糖

　　周末下午两点，校门口。

　　我到的时候时序白已经在了。他站在门口那棵樟树底下，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书包斜挎着，手里什么都没拿。看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身，然后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做。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一点夏天的意思了，晒在胳膊上微微发烫。路边那排樟树刚刚换完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翻出浅色的背面。我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不尴尬，但那种安静跟平时的安静不太一样——像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谁也没准备好先开口。

　　“你热不热。”他问。

　　“还好。”

　　“那先去买糖。”

　　那家文具店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不大，但东西很全。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我跟着进去，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头也没抬。时序白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在散装糖果区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包橘子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换了旁边那一包。

　　“有什么区别吗。”我走过去问。

　　“左边这个酸一点，右边这个甜一点。”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喜欢哪种。”

　　“甜的。”

　　他把左边那包放回去，右边那包拿在手里：“那买这个。”

　　他又拿了两包其他口味的，然后往柜台走。我跟在他身后，经过文具区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排贴纸，有一张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叶子是浅绿色的，树干画得不太直，但看上去很舒服。我多看了两眼，然后走了。

　　结完账他转过身来：“你看什么了。”

　　“什么。”

　　“刚才你停了一下。”

　　“没什么。一张贴纸。”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去，走到那个文具架前面弯下腰看了看，然后伸手拿了一张，走过来放在我手上。“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就是我刚才看的那张。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你视力真好。”

　　“你停了两秒。”

　　他把糖装进书包，然后推开店门走出去。我跟在后面，把那张贴纸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他后脑勺的头发有一点泛棕色。

　　出了文具店，他问：“还去哪儿。”

　　“你说了算。”

　　他想了想：“奶茶店去不去。”

　　“你请？”

　　“嗯。”

　　“那去。”

　　那家奶茶店在校门口那条街上，不大，但干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两位坐”。他点了两杯奶茶，然后端过来放到桌上。

　　我吸了一口，是那天在公园他买给我的同一种口味。他坐在对面，低头喝自己的那一杯，奶茶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像是烫到了，然后放下杯子。我笑了一声。他抬头：“笑什么。”

　　“你烫到了。”

　　“……嗯。”

　　“你不吹一下吗。”

　　“不吹。”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

　　奶茶店靠窗，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他的校服袖口上投下一道光斑。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珍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的他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沉默，现在是我们靠近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的沉默。

　　“……时序白。”

　　“嗯？”

　　“你为什么突然要买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像在想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想找理由约你出来。”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也没有追问。那个话题就那样悬在两个人中间，像桌上的奶茶冒着热气，不散也不落。

　　喝完奶茶出来，天还亮着。四月底的下午很长，太阳挂在天上，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我们并排往回走，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嗯。”

　　公园里人不多，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上班的上学的都还没散。那条长椅还在老位置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温热温热的。他坐下，我也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位置。

　　湖面上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把手搭在椅背上，指尖碰到木条的纹理，粗糙的，有一点硌手。他看着湖面，我看着他侧脸，目光在他睫毛的阴影上停了一瞬。

　　“时序白。”

　　“嗯。”

　　“你今天出来，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来看我。那天下午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轮廓都镀了一层金色。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有。但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转回去看着湖面，“等我准备好了，我再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追问。“那你准备快一点。”

　　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从太阳还在湖面上晃，到阳光变成橘红色，再到风开始变凉。期间他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后来丢了，说他不喜欢吃香菜，说他英语听力比笔试好。我听着，偶尔嗯一声。那些话听起来都是随便说的，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他在找话说。他在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句子，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满。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我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外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我。“沈南意。”

　　“嗯？”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怕声音。”

　　“记得。”

　　“以后你怕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不说话也行。”他说，“但我陪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带走。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被夕阳染成了很浅的棕色。然后我说：“知道了。”

　　他转回去继续走，我跟上去。那天回家之后，我把那张歪歪扭扭的树的贴纸贴在了那本浅蓝色笔记本的扉页上，贴在“记你在的”旁边。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棵树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