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虐》南祉霁雨

8、体育课 第八章：体

　　第八章：体育课

　　四月底，天气彻底暖了。操场边那排玉兰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叶子开始疯长，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体育课排在周二上午最后一节，太阳正好晒到整个操场，跑道上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塑胶味。

　　体育老师姓赵，嗓门很大：“今天测八百米，男生一千，女生八百，跑完自由活动。”话音一落，操场上哀声一片。江思榆站在我旁边，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行不行。”

　　“八百米而已。”

　　“我不是说八百米。”她朝操场另一头抬了抬下巴，“我是说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序白站在跑道起点那排男生中间，低头系鞋带。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短袖，袖口还是卷了两圈。系完鞋带直起身，旁边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太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跑他的，关我什么事。”

　　“我又没说你关你事。”江思榆笑了一下，然后往起跑线走过去。

　　女生先跑。八百米，四圈。前两圈我还能跟上，第三圈开始嗓子发紧，腿像灌了铅。江思榆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我咬着牙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重。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听见跑道边有人喊了一声“沈南意加油”，声音混在风声里，我没看清是谁。但跑到终点的时候，我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一瓶水递到了面前。我抬头——时序白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瓶身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像是刚从教室拿过来的冰的。

　　“喝点。”他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了一样。我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没跑吗。”

　　“马上。”他朝起跑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跑得还行。”

　　“第几名。”

　　“倒数第三。”

　　“……你安慰人还真会挑角度。”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起跑线。

　　男生一千米比女生八百晚五分钟开跑。我站在跑道边上，手里还握着他那瓶水，看着他在起跑线上弯腰压腿。发令枪响，十几个人同时冲出去。时序白跑得不算快，但他节奏很稳，从第二圈开始慢慢往前赶。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前三的位置，风把他白色的短袖吹得贴在身上，我手里的水瓶冰得我指尖发麻。

　　最后一圈他加速了，过了弯道之后他超过前面一个人，第二个冲过了终点。冲线之后他没有立刻停，又跑了几步才慢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我隔着半个操场看见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直起身，朝这边走过来，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第几。”他问。

　　“第二。”

　　“嗯。”他接过我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顿了一下，“这瓶是我的。”

　　“……你给我喝的。”

　　“嗯。所以是你的了。”他把瓶子拧好，“再买一瓶给我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去操场边拿外套。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空瓶子上还残留着他手心握过的温度。江思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跑第二的时候先看的是你这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下课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低头做英语卷子，忽然感觉到桌面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一颗橘子糖。我抬头，时序白正从我桌边经过，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只是路过。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低头继续写题。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的：“糖甜吗。”

　　我回：“还行。”

　　“那是最后一颗了。”

　　“那你去买。”

　　“周末去，你去不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去买糖还是去干吗。”

　　“买糖。顺便逛一下。”他又发了一条，“江思榆说她周末有事。”

　　意思是周末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握着手机，指腹蹭过屏幕上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几点。”

　　“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写卷子。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四月底的傍晚已经有了初夏来之前的征兆。我低头写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因为想到周末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件事，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下课铃响之后，江思榆收拾书包的时候凑过来：“你周末有事吗。”

　　“时序白说去买糖。”

　　“买糖？”她看了我一眼，“他上周才买了五包。”

　　“……他说那是最后一颗了。”

　　“哦——”她拖了个长音，然后把书包甩到肩上，“那你们去吧。我周末确实有事。”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沈南意，你周末穿好看点。”

　　“穿好看点干嘛。”

　　“不干嘛。好看就行。”

　　她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走廊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我把橘子糖的包装纸从桌洞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夹进了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句话：周末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然后又掀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序白发来一条消息：“周末天气预报说晴天。”

　　“你看了天气预报？”

　　“嗯。怕下雨。”

　　我没有回“下雨就下雨”，也没有回“那带伞”。我回了一句：“那正好。”他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亮很亮，四月底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玉兰花的余香。那是我休学以来，第一次觉得周末离我太远了。